不到二十分钟。
南砚辞把他带到了一个游乐园。
不是周末,游乐园里的人三三两两,像被随手撒在棋盘上的棋子。
摩天轮在远处慢慢地转,过山车在高空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跳楼机的尖叫声从头顶砸下来,又高又远。
彩灯亮了一半,另一半还在等天黑。
裴书站在游乐园门口,看着南砚辞。
南砚辞的脸还是红的,他的手还握着裴书的手,握得很紧。
“你干嘛?”
南砚辞嘘了一声。
他的食指竖在嘴唇前面,那根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他的眼睛看着裴书,嘴角努力地往上翘了一下。
“带你玩,开、开心点。”
裴书被他拉着,跑进了游乐园。
过山车。
南砚辞带他坐了过山车。
车从最高点俯冲下去的时候,风把裴书的头发吹成了风帆,粉色的长发在身后像一面旗。
南砚辞在他旁边叫了,叫得很大声,大到他旁边的人都在看他。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生涩的、笨拙的、像一台很久没有用过的机器终于被人按下了开关。
他不是在玩,他是在用整个生命叫。
从过山车上下来的时候,南砚辞的脸是白的,带着血已经被甩出去了、还没来得及流回来”的白。
他的手扶着栏杆,指节泛白,腿在微微发抖,但他的眼睛在看着裴书,嘴角努力地、艰难地、像在完成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一样地往上翘了一下。
“下一个,跳楼机,走。”
裴书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白到几乎透明的脸。
看着他那双明明在害怕却还在努力笑的眼睛,看着他那只撑着栏杆、指节泛白、随时可能会松开的手。
他没有说“我们不玩了”,没有说“你还好吗”。
他只是在南砚辞说完那句话之后,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南砚辞面前,伸出手,把南砚辞的手指从栏杆上一根一根地掰开,握进自己的手心里。
南砚辞的手是凉的,他的手也是凉的。
两只凉的手握在一起,竟然有了一点温度。
跳楼机升到最高点的时候,南砚辞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嘶吼的,像一头被困了很久的野兽终于找到了出口。
风把他的声音撕碎了,碎片飘在游乐场的上空,落在摩天轮的顶上,挂在彩灯的线上。
而后从跳楼机下来的时候,南砚辞的腿软了。
他没有摔倒,因为裴书扶住了他。
他的手搭在裴书的肩膀上,裴书的手环着他的腰,两个人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根扎在不同的土壤里,枝叶却缠在了一起。
南砚辞的呼吸还没平稳,他的声音从喘息里挤出来。
“下、下一个,大摆锤。走。”
裴书看着他。
“你还能玩吗?”
南砚辞没有回答。
他直起身,把裴书的手从自己腰上拉开,拉着裴书的手,朝大摆锤走去。
大摆锤。
海盗船。
极速风车。
疯狂老鼠。
南砚辞带他玩了游乐园里所有最刺激的项目。
每玩一个,他的脸就白一分;每玩一个,他的腿就软一寸;
每玩一个,他的声音就哑一倍。
但他的眼睛始终是亮的,亮到像两盏在狂风里不肯熄灭的灯。
裴书大学的时候在雇佣兵团待过几个月,万米高空跳伞都经历过。
这些游乐园的项目对他来说,确实不够看。
他的身体不害怕,但他的心在一个一个项目的间隙里,
在看着南砚辞从过山车上下来、脸白得像个鬼、还要笑着说“下一个”的时候。
在看着南砚辞跳楼机下降的瞬间、明明自己已经怕到闭眼、另一只手还要伸过来抓住他的时候。
在看着南砚辞大摆锤甩到最高点、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还要侧过头来确认裴书有没有在笑的时候。
心悸动了,他就像“燎原之火”般,一点火星落在干枯的草原上,瞬间烧成了漫天大火。
火在他胸口烧,烧得他眼眶发烫,烧得他喉咙发紧,烧得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玩到夕阳的时候,南砚辞终于忍不住了。
他松开裴书的手,说了一句“我去一下”,然后快步走向洗手间,步伐从快走变成了小跑,从小跑变成了几乎冲进去。
门砰的一声关上的时候,裴书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声音。
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不用再憋了、胃在翻涌、喉咙在痉挛、整个人趴在洗手台上、只能靠双手撑住身体不让自己滑下去的声音。
裴书靠在洗手间门口的墙上,看着天边的夕阳。
云被烧成了橘色、粉色、紫色。
和他头发的颜色一样,和他眼睛的颜色一样。
十几分钟后,南砚辞从洗手间出来了。
他的脸更白了,眼睛里有血丝,额前的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嘴角沾着一丝没擦干净的水。
他走到裴书面前,伸出手,摸了摸裴书的头。
他的手指还是凉的,掌心也是凉的。
“对不起啊,书书。,我……我好像很没用,逗不了你开心。”他停了一下,想了想,“我刚在网上看到有人还写了一起去酒吧跳舞也很解压,要不我们现在去?我……我没去过,但……但我可以学。”
裴书没有回应。
他伸出手,环住了南砚辞的腰。
脸埋在南砚辞的胸口,听着那颗心跳。
他的声音从南砚辞的胸口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为什么?”
南砚辞很久没有回答。
他的手从裴书的头顶滑下来,落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按着。
他的下巴抵在裴书的头顶上,裴书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
他的声音从头顶上传下来,很轻,很慢,像在拆一颗炸弹。
“书书,比起欲望,我更希望你是你。”
裴书没有动。
南砚辞继续说着:“沈听已经死了,你这么好,就该开心快乐、肆无忌惮、张扬热烈地活着,这样,叔叔阿姨在天之灵才会心安。”
裴书的手指抓紧了南砚辞的衣服。
“所以就当我求你,你……放过自己,就……就当为了我,为……为了我们好不好?”
很久很久。
夕阳从橘色变成了紫色,从紫色变成了深蓝。
彩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摩天轮开始发光,旋转木马开始唱歌。
裴书没有动。
他的脸还埋在南砚辞的胸口,他的手指还抓着他的衣服,他的整个人都靠在他身上。
从无声的抖变成了有声的抖,从有声的抖变成了压抑的、细碎的、像小动物被弄疼了之后发出的声音。
眼泪把南砚辞的衣服洇湿了一小片。
他的声音从南砚辞的胸口传出来,闷闷的,软软的,带着鼻音和哭腔,还有一点点笑意混在里面——分不清是哭着笑还是笑着哭。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