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阁内,阎拓坐到主位,赵深在其身旁坐下。
刚才的小插曲并未影响饭局上的氛围。
酒过三巡,精明世故的方屹舟终于将话题引到项目上。
“阎局,现在项目卡在哪里?前期我们与林工沟通了很久,可到现在都没得到回复,所以想请教一下,我们的技术在哪些方面还需要改进?”
方屹舟口中的“林工”,正是邢城市大数据局的技术专家林砚时,也就是他方才提及的那个严谨刁钻的人。
林砚时原本正安安静静地吃饭,听到有人提自己的名字,这才抬起头。
“砚时,怎么回事儿?”阎拓放下手中的酒杯问道。
林砚时是做技术的,向来直来直去,不喜欢和方屹舟这种猴精一样的项目经理打交道,于是直言不讳道:“你们提交上来的团队名单里没有一个技术过硬、精通安全保密,又能将精力完全投入项目中的人。所以现阶段没办法将技术底座中的安全保密内容交给你们。”
赵深闻言挑眉,公司的安全保密专家目前正承接着其他重要项目,即便参与也只能兼顾,现阶段确实抽不出专人专职负责此项目。
方屹舟听完这话,转头看向赵深,见赵深并未表态,只好笑着继续问道:“那林工心中有合适的人选吗?”
林砚时环视了在座的众人,最后目光直直定在一个人身上,毫不含糊道:“他可以。”
这话一出,大家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正在与旁人交谈的南星身上。
南星此时正在喝酒,察觉到众人的目光朝自己看来,顿时呛出一口酒来。
还未等南星开口,赵深便说:“他不可以。”
南星作为公司技术总监,在技术方面确实顶尖。但他目前把关着公司多个项目,根本不可能将所有时间都投入到邢城这一个项目上,毕竟其他项目同样重要。
林砚时听到赵深这句话,果断摇头,“那没有了。”
方屹舟接着又问:“那其他公司提交的团队名单里,有林工中意的人选吗?”
林砚时眼中露出一些遗憾:“没有,还在找。”
听到这句话,方屹舟心里松了一口气。这意味着其他公司也没拿下这块内容,那就还有时间解决。方屹舟看向赵深。
赵深随即端起酒杯,朝林砚时的方向敬道:“谢谢林工点明问题,在招标前,我们一定会按照项目要求找到适配的人选。”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明确了问题所在,酒局上的氛围顿时变得更加明朗热烈,就连平常不怎么喝酒的赵深,也在这种轻松的氛围下多喝了几杯。
趁着这个间隙,赵深示意南星尽快招聘一位安全保密领域的技术工程师,哪怕这个人并非顶级,对项目和市场有一定的了解就好,关键是能拿出全部精力。
南星当即又催了公司的H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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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决了关键问题,赵深想到季南还在等他,便起身先告辞,让方屹舟好好陪阎拓一行人。
这顿饭邢城大数据局的人吃得很满意,阎拓拍了拍赵深的肩,语重心长道:“我给你一周时间找人,让我看看你的实力,别让我失望。”
邢城市大数据平台是今年省重点项目,每一个参与竞争的团队和企业都需要经过层层考验,从技术、创新、管理、协作等多维度进行全面评估,出现任何瑕疵都会被淘汰。
赵深的“深南通信”刚成立两年,尚在发展阶段,自然也想参与。但,他不可能一口吃下这个大项目。
这样的重要工程,在实施过程中没有丝毫试错空间。所以,最明智且切实可行的办法是拿出公司最顶级的核心技术,去支撑项目的一部分。
而深南当下的主要研究方向有两个,一是聚焦通信技术的确定性与实时性,二是侧重于网络安全保密性。恰好,近几年国家对网络安全极度重视,赵深公司聘用了业内顶尖的保密专家,并且在安全保密领域斩获一项国家级科学进步奖。
这个奖项不仅仅是一份荣誉,于他们公司而言,更是一个强大的助推器,拿下这个奖项,相当于拿到了承接国家级项目的入场券,他们凭借这个奖项可以在这次激烈的项目竞争中占据技术优势。
也正因有这个奖项,阎拓才来参加这场饭局,并考虑给赵深一个参与项目合作的机会。
虽说赵春江对他有恩,但他绝不会私自用事,也不敢拿邢城的发展开玩笑。在来之前,阎拓希望赵深是个有真才实学的,可别白白辜负了自己的一番期望。
还好,赵深表现的可圈可点,没让阎拓失望。
赵深点头,他明白这是阎拓能给他的最大让步,“谢谢阎叔,我们不会让您失望的。”
接下来,方屹舟还安排了唱K,不过不用赵深作陪。
赵深跟阎拓道别后,又叮嘱了方屹舟几句,便不再多留,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快步走出了包厢。
刚走出揽月阁,赵深脚步一顿,一眼就看见了季南。
季南正对着揽月阁的方向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没看手机,也没左顾右盼,就那样安静地、耐心地、一动不动地坐着,模样乖巧得像一个等待家长来接的小学生。
大厅的灯已经调暗,钢琴曲也换成了更低沉的调子,餐厅食客散了大半,剩下几桌也都在低声交谈,杯盘碰撞声稀稀落落。昏黄的灯光落在季南身上,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
赵深站在楼梯口,静静看了季南十秒。揽月阁的门在他身后合上,隔绝了里面的推杯换盏。
他在确认,这个在那里等他的人是不是幻影,确认刚才餐厅门口那个拥抱、那声带着哭腔的“哥”,也不是他酒后的臆想。
酒精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刚才喝了多少?四杯?五杯?他酒量不差,这几杯根本醉不倒他,眼神依旧清明,脑子也异常清醒。
是季南真的回来了。
是季南在等他。
六年了,他终于再次这样近距离地看着季南,看着这个他放在心尖上疼了十几年、又隐忍了六年的人。
赵深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一步步朝季南走过去。
季南正在发呆,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前方,视线没有焦点,神情恍惚,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赵深走到他面前,他才猛地回神,抬头看见来人,眼睛瞬间亮起来,立刻站起身:“哥。”
赵深望着他亮晶晶的眸子,紧绷了一整晚的神情终于柔和下来,轻声笑了笑:“抱歉,让你久等了。”
季南一怔,没想到赵深会说抱歉。在他的记忆里,他们等彼此都是很正常的事,而且前十三年一直都是赵深在等他,他等这一次根本不算什么,甚至还感激赵深愿意让他等。
季南连忙摇头,声音有一点沙哑:“没有,没等多久。”
赵深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到桌上的水杯上。水已经凉了,满满一杯,几乎没动过。
一想到季南从他进包厢起,就一直坐在这里等着,不敢离开,也不敢多喝水,就这么乖乖守着,心底一阵酸软。赵深的指尖微微蜷了蜷,克制住想要摸他头的冲动。
季南也仰头看着赵深。离得这么近,也没了刚才的慌张,现在他能看清赵深脸上的每一处细节,能闻到赵深身上淡淡的酒气,很好闻。
饭局上喝的酒把赵深的颧骨和耳廓染上了一层薄红,让那张素来冷硬的脸多了一层温度。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还布着细细的血丝,看得季南心头一紧。
“你这样出来没事吗?”季南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揽月阁的门依旧关着,里面显然还没散场,“是不是还有人在等你?没事的,我可以再等一会儿的。”
他看得出来,赵深宴请的是重要人物,怕自己耽误了他的事,更怕自己的出现让他为难。
赵深看着季南小心翼翼、处处为自己着想的模样,心里又酸又软。他的南南还是和从前一样,永远这么懂事,那么听话,哪怕受了委屈,也先想着他。
赵深轻声道:“没事,有方屹舟在,应付得来。我们走吧。”说完便转身迈步,可转身的瞬间,他的身子轻轻晃了晃。
季南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赵深的胳膊:“哥,你没事吧?”
隔着西装与衬衫,季南的手紧紧攥住赵深的小臂。察觉到他脚步不稳,季南想到赵深应该是多喝了几杯,手指又紧了紧。
赵深靠在他手臂上缓了缓神,指尖不经意触到季南的手腕,心头一颤,随即克制地直起身,却还是掩不住语气里的疲惫:“有些头晕,没大事。”
“不行,我送你回家。”季南不等赵深拒绝,便稳稳架起赵深的胳膊,让他顺势靠在自己肩上,“我扶着你,慢点走。”
季南比赵深矮半个头,赵深低头看着这颗毛茸茸的脑袋和洁白的后颈,克制地闭了闭眼。
“你会开车了。”
季南侧头看了赵深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轻快道:“嗯,在英国学的,考了驾照。那边出行不方便,慢慢就学会了。”
赵深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靠在季南肩上,脑海里不由浮现出六年前的季南。
那时候季南还小,连方向盘都没摸过,每次坐自己的车,都乖乖系好安全带,把书包抱在怀里,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学校的银杏树说到食堂的炸酱面,从物理老师的口头禅说到同桌新剪的发型。说到兴奋的时候会侧过身子,一只手比划着,安全带被扯得绷起来。赵深总要说一句“坐好”,他就乖乖坐回去,安静不了三分钟,又开始说。说累了,就脑袋一歪,半张脸埋进书包里,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可现在,季南会开车了,会照顾自己了,会在异国他乡独自撑过六年艰苦的日子。
这些事,赵深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的,还有太多太多。
这六年里,季南长大的每一个瞬间,他都错过了;季南经历的困难,他都没能陪在身边。赵深心口泛起一阵细密的疼,微微偏头看着季南清瘦的侧脸,语气极柔:“麻烦你了,南南。”
季南身子一僵,猛地抬头看他,眼里满是惊喜:“不麻烦,哥,一点都不麻烦。”说着,便小心扶着赵深,一步步朝电梯口走去。
他不知道赵深在想什么,只知道挨着赵深的这半边身子都是烫的,每一步都走得郑重又小心。
赵深靠在季南肩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压抑了六年的隐忍与克制,在这一刻,悄悄松了一道缝隙。
经过前台时,服务员本想上前询问是否需要帮忙,可看到被搀扶的男子眼神清明时,又礼貌地移开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