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南安静地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膝头，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那一小块路面。
他不忍心叫醒赵深，更想趁着这段难得的平静，好好地、名正言顺地看看赵深。
这是六年来，他第一次能这样毫无顾忌地凝视这个人，不用在梦里描摹，不用在回忆里拼凑。
引擎熄了火，仪表盘的光暗下去，窗外的路灯透过挡风玻璃在车内笼起一层薄薄的琥珀色，让赵深看起来温柔又朦胧。他靠在副驾上，侧脸朝着车窗的方向，呼吸平稳，额头、眉骨、鼻梁、嘴唇、下颌，每一处轮廓，季南都在伦敦无数个撑不下去的夜里、在梦里反复描摹过。正是这张脸，支撑着季南熬过了那些孤独难捱的日子，成了他异国里唯一的念想。
如今，这张日思夜想的脸，就在季南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不是梦，不是幻觉，是真的。会呼吸的。温热的。
可他却不敢轻易去碰。
季南鼻子一酸，强行忍住眼底的酸涩，就在这时，赵深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随即睁开了眼睛。
“到了？”赵深的眼神还有些迷糊，声音沙哑。
“嗯。”季南连忙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又轻声重复了一遍，“到了。”
他先下车，快步绕到副驾那边，拉开车门，用手挡在车门框上，生怕赵深起身时不小心撞到脑袋。
赵深解开安全带，扶着车门慢慢站起来，起身的瞬间，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季南立刻扶住他的胳膊，顺势揽住他的腰，将他身上的重量分担到自己身上：“哥，我送你上去。”
赵深没有拒绝，任由季南扶着他往前走。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赵深微仰着头，眼睛半眯着，没了职场上的锐利，模样帅气又慵懒。
好帅。季南在心想，心跳不自觉又快了几分。
“哥，你家住几层？”季南问。
“十三。”赵深的声音带着几分倦意。
季南按下“13”，电梯平稳上行。这里是一梯一户，私密性极好。电梯停下后，季南扶着赵深走到门边，看着他抬手对准门锁，“滴”的一声门锁应声而开，屋内的感应灯瞬间亮起来。
季南扶着赵深走进屋里，来不及细看这间公寓的样子，只扫到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和一个宽敞开阔的客厅。他小心将赵深扶到沙发上，又顺手拿起一旁的靠垫垫在他的腰后：“哥，你先坐着歇会儿，我去给你倒水。”
赵深没睁眼，只轻轻“嗯”了一声，顺势躺了下来。
“哥，你家蜂蜜在哪儿？”
赵深抬手指了一个方向，厨房。
季南快步走进厨房，在吊柜里找到一罐蜂蜜，又倒了一杯温水，挖了一勺蜂蜜放进去，搅拌均匀，又抬手试了试水温，确认不烫后，才端着杯子回到客厅。
赵深的目光追随着季南忙碌的背影，一寸都舍不得移开。直到察觉季南要转身，才连忙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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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南把蜂蜜水放在茶几上，顺势蹲下身：“哥，喝点蜂蜜水，解解酒。”
赵深睁开眼，目光先落在他手里的杯子上，又抬眼看向季南，眼底还有倦意，却顺从地仰起头。
季南将杯子递到他唇边，一点点喂他喝下去。
一杯蜂蜜水喝完，赵深的脸色好看了些，额角却渗出了汗，想来是酒后燥热。
季南放下杯子，又进洗手间拧了一条湿毛巾出来，在地毯上坐下，开始给赵深降温擦汗。毛巾一点点擦过赵深的额头、脸颊、脖颈，擦到下巴时，季南停下了手。
他凝视着赵深的脸，眼底的思念与酸涩愈发浓烈。
六年后的赵深已不再青涩，变成了成熟的大人，成了一家公司的总裁。想到赵深这六年来的不易，季南终于忍不住开始小声啜泣。
他差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见不到这个人了。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对他的补偿。补偿他熬过英国六年的寒冬，补偿他一个人过的每一个春节，补偿他发高烧躺在公寓里以为自己会死掉的那些夜晚，补偿他在毕业典礼上看着别人的家长出席而自己的座位旁空荡荡时的失落。
最后，老天爷把他最想要的东西，在他踏上这片土地的第一天，还给他了。
真好，感谢老天爷。若是没有这次餐厅的偶遇，他们见面的日子，又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他想赵深，心疼赵深，也为这份突如其来的缘分惊喜。他曾无数次设想过自己该如何寻找赵深，如今却不仅见到了人，还站在了赵深家里。
他多想伸手抱抱赵深，多想告诉赵深，这六年，他有多想念，有多难熬。可他又怕，怕自己的冲动吓到赵深，怕自己的莽撞破坏这份来之不易的重逢，怕赵深会再次推开他、远离他。
这么想着，季南的眼泪又多了些。
虽然他哭得很轻，尽量压低声音，不想让赵深发现，可细微的啜泣声，还是被赵深听到了。
季南见赵深的眉毛皱了一下，心下一慌，立刻用毛巾擦掉眼泪，凑近赵深：“哥，你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头疼？”
赵深没睁眼，眉心又拧起来。
季南把毛巾放到茶几上，在沙发前跪下，拇指按在赵深的太阳穴上，慢慢揉起来。一圈，两圈，三圈……直到赵深皱着的眉毛慢慢舒展开。
看着他舒展的眉眼，季南的目光从赵深的眉心滑过高挺的鼻梁，最后停在他的嘴唇上。赵深的上唇薄，下唇稍厚一点，唇瓣很软又凉，但接吻的时候却霸道又热烈。
季南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心底的柔软与贪恋再也抑制不住，低下头，一寸一寸地靠近。
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温热而暧昧。季南能清晰感觉到赵深呼出的热气，能闻到他嘴角残留的蜂蜜水的清甜。
季南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跳得快要冲出胸膛。可就在两人的嘴唇即将相触的那一刻，赵深忽然扭头错开，随即睁开了眼。
季南大梦初醒，瞬间回过神，慌忙站起身，脸颊涨得通红，眼底满是慌张：“哥……你还好吗？”
赵深慢慢坐起身，靠在沙发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不动声色地掩饰住眼底的波澜，轻轻“嗯”了一声：“谢谢你这么晚了还照顾我。”
他的神态平静，声音平稳，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谢什么呢哥。”季南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愿意的。”
赵深也笑了笑：“不早了，我叫车送你回家。”
季南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口像是被马蜂蛰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起来。他知道，赵深还是在刻意和他保持距离，还是在推开他。可这份失落只持续了几秒，他便立刻调整好情绪，摇了摇头：“不用不用，我自己叫车，你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嗯，我送你到小区门口。”赵深站起身，理了理衬衫。
“不用，不用。”季南连忙挥手，语气都有些语无伦次，“你喝了酒，外面凉，别招了风，不然会更难受的。”
他是真的怕赵深受凉，更怕这份短暂的相处，会因为多余的客套而结束。
“好。”赵深看着他急切又慌张的模样，不再勉强，只陪着他走到门口。
出了门，季南转身就要走，脚步却顿住，像是鼓起了勇气，小声问：“哥，我们……能加回联系方式吗？”
六年前，他们的联系方式被彻底斩断，手机号、微信、QQ、邮箱，但凡能联系到彼此的渠道，都被换掉。这六年里，他无数次想找赵深，却连一个号码都没有。
赵深看着他眼底的期盼，心底一软，转身从玄关的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写下自己的手机号，撕下来递给季南。
季南连忙接过，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飞快地把号码存进去，存完后，他立刻拨出去。
客厅茶几上的手机随即震了一声。
赵深回头看了一眼，又看向季南：“手机号就是微信号。”
季南的眼睛瞬间一亮，一扫刚才的失落：“好的，哥！”
今天虽然赵深没有留他，但他收获了赵深的住址和联系方式，这已经是从0到99的巨大进步，已经是很大的惊喜了！
赵深见他藏不住的欢喜，语气柔和了几分：“路上小心。”
“嗯！哥你早点睡，剩下的蜂蜜水记得喝完。”季南又絮絮叨叨叮嘱了几句“好好休息”之类的话，才恋恋不舍地转身出门，脚步里却难掩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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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门关上，赵深回到屋内，走到落地窗前静静站着，等了一会儿，见季南从单元门里出来。
季南的身影有些清瘦，他走了几步，突然停下脚步，抬头朝赵深所在的方向望过来，朝赵深挥了挥手。
赵深看着他，也对着窗外挥了挥，只是季南离得太远，根本看不见。
随后，季南转身，一步步走出小区大门。
赵深看着季南的身影被路边国槐的树影吞没，又吐出来，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小区门口，依旧站在窗前，目光追随着那个消失的方向，眼眶又开始发热。
他爱季南，想季南，但他不能靠近季南。就像林英当年说的那句话：“季南是应该娶妻生子的。这么好的季南，你忍心毁掉他的未来吗？”
是的，他不忍心。
季南那么好，今年才二十三岁，有大好的前途，他长相出众，学历优秀，完全可以进一家好公司，慢慢在北京站稳脚跟，然后娶妻生子，过着平淡而幸福的正常生活。他不该被自己拖累，不该被人在身后指指点点，不该承受那些异样的目光，更不该因为一段不被世俗接受的感情把自己的人生走窄。
上天已经给了他最大的礼物，让他时隔六年还能再次见到季南，还能重新拥有他的联系方式。他不敢再有更多的奢望，更不敢因为自己的私心，毁掉季南本该光明的未来。
赵深从窗前退开，握了握拳，深深吐出一口气。
茶几上的蜂蜜水已经凉了，他走过去，端起来仰头喝完，甜意顺着喉咙滑进心底，却压不住苦涩。
“叮”的一声，手机亮了，微信提示是好友添加请求。
赵深拿起手机打开微信，页面上出现一个新红点。季南的头像是一颗笑脸南瓜，还是六年前用过的那个，验证消息写着：“哥，是我，季南。”
赵深的手在“通过验证”的上方停留了很久，最后还是点击通过。
同一时刻，出租车的后座上，季南的手机屏幕亮起了微信界面。
他和赵深的对话框里，出现了系统的第一行灰色小字——“你已添加了Z，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季南抱着手机又哭又笑，此刻，他最强烈的感觉就是失而复得。
北京的夜很大，很亮，也很陌生。窗外的夜景飞速地从他身边流过，路灯、国槐、骑自行车的人、晚归的情侣以及星星灯火，原本陌生的景色和感觉，此刻都不再陌生。
因为从今晚开始，他的人生，在北京，终于重新亮起了一盏属于他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