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释?
出轨?
最后两个字简直用词有误。
裴旭咬字咂摸了会,拧着的眉头忽然渐松,他莫名笑起来,不以为然地向后仰靠,抬手捋了捋发。
程橙气得眼睛发黑,却仍强忍等待对方下一句话。
空气中的硝烟凝固。
“何必这么大反应。”
裴旭看也不看程橙,轻飘飘地反驳。
“睡了一觉而已,我又不喜欢他。”
大脑“嗡”地一下,程橙始料未及地抬起头。
刚刚是裴旭在说话吗?
他都说了……什么???
望向沙发那道慵懒的身影,程橙心口再次猛遭一记重锤,打得他身体猛地一晃,差点栽倒在地。
何必……那么大反应?!
睡了一觉而已?!!!
一张嘴居然能说出比京市的雪还要冷的话。
“裴旭……”他匪夷所思地瞪大眼,手扶着桌发抖,“你……你怎么能这样说?”怎么能把“出轨”当成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地对他讲出来?
裴旭手托下颚,用余光睨他。
他神情没有丝毫愧悔与被戳穿的羞耻,反而有种摘下面具,终于能够坦然以对的松弛感。
“话说不利索,耳朵还聋了?”
“程橙。”
裴旭陡然弯起嘴角,笑得比还鬼阴森,刻薄的话张口就来,“最没资格责问我的人就是你了。”
“麻烦你搞搞清楚—”
“第一,肉体的欢愉跟出轨不沾边,老子只是贪新鲜;第二,我是喜欢你,但在这个家里,你还没有话语权;第三,扪心自问,我够疼你了,对你事事无一不依,其他人可没有像你这样的待遇。”
“你现在知道了也好,省得我日后再去跟你解释什么。”
“你听好了—”
裴旭冷下脸道,“既然拥有时时陪伴我的机会,就别不知好歹地胡搅蛮缠。日后,不论是我的行踪,还是我在外边玩了什么、睡了谁、睡几个,都跟你程橙无关。”
“明白了吗?”
裴旭上下嘴皮一碰,就在无形之中变成了压迫,犹如静静陈述一件对方必须接受的事实。
下完最后通牒,他盯着沙发上残留的一瓣蓝,抬起指尖轻蔑地弹到地上,随后握住茶杯,浅啄了一口,继续仰靠在沙发,再没给对方一个眼神。
程橙错愕地怔了很久,终于在裴旭躺到快睡着之前,面红耳赤地冲过去:“裴旭!!!”
握住裴旭的手腕,他使出用力一拽,脸上的泪与激烈凄苦的质问,一同砸开这间屋子。
“是我听错了吗?”
“是我疯了,还是你疯了?”
最初的震惊失望全然不见,裴旭一番话说得简直颠覆他的认知,连伤心都来不及继续。
程橙满面泪痕地颤抖着:“你刚刚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你又把我当什么了?!!!”
“够了!”裴旭恼火地甩手推开,程橙仰面跌坐在沙发,无措地望着他。
“你真是越来越令我失望。”
裴旭反倒更生气。
视线被无休止的水雾遮住,程橙抖着手用力揉眼,确认站在身前还在喘气的裴旭,是自己真正的爱人,他才觉得自己不是死了,也不是下地狱了。
而是在现实里。
可这血淋淋的现实,居然不肯对他有一点弄虚作假。
程橙盯着裴旭的脸,忽然笑起了起来,那声音撕心裂肺,在空气里荡了很久很久,他也还是难以接受这一切。
难以接受裴旭那些如同板子一样打在他身上的话……全都是真的。
程橙心口疼得喘不上气,他别过脸,用手肘撑起身,一颗颗滚烫硕大的泪,就这么浇在他今天刚换的灰色沙发套上,轻描淡写的晕染开,没有一点价值。
他恍惚间想起自己数次等待裴旭的那些夜晚,还有裴旭数次敷衍的解释。
一回是因为出差太过想念,弹去视频的时候,却被挂断转为语音电话。
“小宝,我累了,要休息。”
“好吧……”
得到答复,程橙心里虽失落,但也理解,不会叫裴旭为难。
可那头却传出了黏腻的声音,一个年轻男人的嗓音,唤他爱人“裴哥”,还娇怯怯地说“疼”,程橙立马警惕起来,裴旭却只说那是外地的一个朋友,非要拉着他玩纸牌游戏,他不想玩所以踢了他一脚。
他当然信了。
他从来都信裴旭。
只是类似的事情,一次次叠加,实在太多,程橙怎么都无法打消疑心,后来裴旭在他一次次质疑下,终于肯温柔抱着他,亲了他好久,还说:“程橙,要信老公,老公喜欢的是你。”
他羞红了脸,便不再提。
但前天那件西装外套,又再次勾他生疑。
可即便如此,他也还是信了,只要裴旭肯解释给他听,就算语气不似从前有耐心,就算没再抱他哄他,他也还是信了。
如果没有今天的实证,那些香水,声音、暧昧信息……是不是都可以令裴旭在自己愚蠢下,一次次将他瞒在鼓里?
太可笑。
太讽刺。
原来一个人不经意的冷漠,突然的转变,都不是空穴来风。
程橙脸色煞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忽然再也哭不出声。
他慢慢抬起头,眼里的悲伤如潮水汹涌,猛然向裴旭奔流,嗓子艰涩的说不出话来,却还要求证什么:“为什么……这么……对我?”
“我怎么对你了?”裴旭疑惑不解。
“我对你不好吗?”他竟接着反问,“你要我回来陪你,我回来了;这个家始终只有你我两个人,这一切不会有任何变化;我也跟你解释过了,我喜欢的是你,他们都只是消遣,你为什么还要对我不依不饶?”
裴旭说这话的表情看上去竟像是自己在不可理喻地非要跟他纠缠,甚至在裴旭的眼里,这一切和自己的感受都是无足轻重的小事,他犯不着,也不该冲他发脾气。
清白无辜的人是裴旭,罪无可赦的是他。
程橙认知差点失调,一颗心彻底冷透。
可尽管到了这一刻,他发现自己居然还在爱着这个善于诡辩的骗子。
他疲惫地垂下头,很小声地问:“骗了我多少次?”
“除了林卿,还有多少个?”
“我要听实话。”
裴旭沉默了。
原本在没看到那条信息之前,他是打算继续用冷漠惩罚程橙的。可看到程橙用难得一见的低姿态,发出羞耻的求和—如此费心讨好,他心的还是松动了。
令他不禁想起从前,刚把程橙搞到手的那天。小孩儿眼睛很红,挤出恐惧的泪光,抱着他轻轻喘息,呜咽着说:“旭哥,我害怕……”
他想也不想地承诺:“我这辈子对你好。”
他确实做到了。
裴旭想来问心无愧。没有他,程橙现在估计还不知道在哪儿讨饭,做着干一辈子活都买不起京市一块地砖的工作,吃不饱饭,备受冷眼欺凌,哪有如今这么舒适的生活?几千万的豪宅住着,花不完的卡攥着、每天只需要伺候他一日三餐,又自由又轻松,他也不会管着他,所有事随他心意,甚至天天下班回家陪他……
其他人哪有这种待遇?
多少人追在他屁股后面跑,舔着脸求他想跟他过,甚至免费张开腿送上来,他都没点过头,甩手直接走了。
程橙跟了他三年,他其实早腻了。
可他就是喜欢程橙的安静乖巧、听他话等他回家,被他一逗就容易脸红的模样,跟外边那些不同,这是天然的长处。否则他也不至于到现在还不换人。
可短处就是太较真。
这就令他很头疼了。
自古以来,但凡有权有势的男人,哪个不是妻妾成群,就算是没钱的庶民,不也一样对妓院里的女人痴心妄想?
打野食很正常。
若不是他习惯了程橙,他连这些话都懒得编,早在程橙激怒他之前,就被他一脚踢出去了。
这平静日子他过得舒心,也不想有什么变化,而程橙那一汪眼泪,他也实在不想反复去擦,不然他不会等到今天,像个小偷一样被抓住才摊牌。
“回答我!”
长久的沉默让程橙失去耐心,他握紧拳头,扬声道:“裴旭,我就要一句实话。”
“记不清了。”
裴旭扔下这句话,转过身不想再理他。
“你……”程橙浑身血液倒流,气到失语。
他发抖,恨恨咬牙,纠缠上去:“你怎么可以?!你怎么……”
裴旭眉目凝重,他猛地抬臂,一把将身后拽他衣角的人掀翻。
“哐当—”
一声闷响,程橙踉跄撞到桌角,倒在地上动也不动,像被硬生生折断的植物。
腰胯的钝痛在骨骼里炸开,程橙急促呼着气,瞳孔放大这一秒,他感觉自己听到心脏碎裂的声音。
这一瞬间,脑海忽然浮现出过去的裴旭。
也是像今天这样,双眼猩红得能滴出血,脖颈的青筋暴起,双手撑得很开,似猎豹一般发了疯地咆哮。
不过那时,裴旭没有打他,而是像一座山护在他身前,对伤害他的人厉声警告—
“程橙跟了我,那他这辈子都是我裴旭的人,跟你们再无半毛钱瓜葛!”
“要是再敢动他一根手指头,哪怕对他吼一句脏话,翻一个白眼,我一定把你们头拧下来!!!”
颤抖摸向后腰,手掌碰到一股热流,他慢慢抽出,掌心刺目的血红,液体从指缝溢出,丝丝缕缕地往地面飘。
程橙看成了自己的心脏。
刚刚裴旭愤怒的样子,很像当年从父母手里救下他一样愤怒。
程橙错愕地抬起头,望向这个曾经拼死保护过自己的男人,泪雨如下。
裴旭冷漠地无视这一切:“你自找的。”
转身走向客卧,丢下最后一句,“别忘了自己什么身份,不愿意待在这就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