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旭难得有出去觅食却无功而返的时候。坐在冷冰冰的沙发上,他怔愣地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切,觉着自己今天真是抽疯了。
分明是出去找乐子解闷的,让人伺候他高兴来着,可乐子没寻到也就罢了,他竟还莫名其妙地喝那么多,莫名奇妙地觉得胸口堵得慌、甚至还莫名奇妙地大发善心,扔了一百万给一个跟程橙容貌相似的男孩……
裴旭自己推断着—大约是那个男孩太像程橙,就连当初那副可怜样都那么像,所以他才情不自禁地大发慈悲。
嗯,一定是这样。
可裴旭现在却觉得很糟糕,还很后悔。他后悔的不是那一百万,而是觉着自己今天就不该出门,没有出这个门,他就不会遇上果果,也就不会觉着胸口堵得慌。
裴旭还讶异地发现,他的心里正在产生一种强烈的恐慌,可他也说不清恐惧的来源……裴旭莫名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他无法抑制,更不能强加阻拦。
裴旭心一惊,忽然后怕。
他立时头皮发麻,开始在心里不停念叨,这只是暂时现象,就像当初他一时被程橙迷惑了心智一般,等过段时间消停了就一定会好,而且跟程橙没太大关系,今晚如果再睡不着,他就再去医院一趟。
起身进浴室,裴旭望着那根孤单的牙刷,莫名皱起眉头,他快速冲了澡,拿起药瓶,一下倒了三颗。
倒进喉咙,拉起被子,裴旭两眼一闭,照网上最佳睡姿侧躺。
今晚,一定行。
月亮跟着动了动身体,也想去休息。
在它快进入梦乡时—
“啊啊啊啊!!!”
倏地,一声咆哮响彻天际,震得整栋房子都抖了一下,月亮也被吓得脸色霎白,赶紧躲了起来。
卧室内,始作俑者瞪大眼睛,像个傻子一样盘腿僵坐着。
裴旭呼吸急促,满头大汗,他惶然地望着这张床。
太,太、可怕了。
一闭上眼,就看见从前和程橙在床上打滚的画面,一想到那种缠绵的滋味,脑海就开始一遍遍重演。
“操……”他丧着脸喃喃。
更可怕的是,一想起那张脸,身下就有了反应。
这他妈还了得?!裴旭悲哀地想。
要是……只有想到程橙,才能硬得起来……那以后岂不是……找旁的人都不行……?
裴旭猛地一拍脑门,真他妈的神经,净想些乱七八糟的!
可下一瞬,心里的火苗又噌噌往外冒,裴旭脸色难看到极点,飞快拿过手机,狐疑地打给陈钥。
电话很快接通,裴旭想也不想地说:“再给我叫一个。”
陈钥睡得正香,接到电话,立马骂骂咧咧:“哎哟我操!我说你他妈是不是阳痿啊?!那么可口的小点心瞧不上,这会睡不着又痒痒了?”
这话一下戳中心窝,裴旭蹙起眉,但又不知道怎么形容。
只能说这比阳痿还可怕,裴旭魔怔地想,半晌,他羞于启齿地承认—
“好像……真是。”
那头沉默了。
陈钥嘴上不饶人,但办事效率极高,不出半小时,他就听到了敲门声。
裴旭焦急地掀开被子,一个箭步冲过去,他一打开门,就不顾三七二十一,一把将人拖进室内,抱着就开啃。
男孩哪里见过这种架势,他被裴旭吓得脸色发青,慌忙抬手推拒,连连后退。
裴旭不管这些。他要验证,赶紧验证自己还是不是男人,最重要的一点,是不是以后除了程橙之外别的人都不行。
结果在拽下男孩裤子的刹那,裴旭整个人僵住了,连忙帮人穿好。
他黑着脸转头拿了一沓现金,一下塞进男孩裤兜里,然后一把将人推出门外。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男孩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一句话,裴旭就这么毫不客气地把人赶了,动作迅速到他自己都叹为观止。
裴旭脚步沉重地走向卧室,“嗵”的一声,颓然倒在床上。
望着空空的天花板,他抬起渐渐酸软的手,有些绝望地捂住脸。
那玩意儿就跟没长一样,不仅毫无反应,浑身上下也刺激不出半点感觉。
“操……”
“啊!!!”
裴旭红着眼大吼一声,彻彻底底地抓狂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分明前几天还好好的!
裴旭咬紧牙关,胸腔怒火腾涌,差点被自己气吐血。
他越想越气,气得牙齿又开始疼。酸胀的痛楚一燃烧,程橙那张脸就又开始在眼前晃悠。
裴旭揉着脸颊,对着空气干瞪眼。
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在这里气得难受?程橙这么些天,有没有哪怕一刻,想过他是不是吃不好,是不是睡不着?
裴旭感觉肺要爆了,实在忍不了了,他拿起手机,飞快拨给罗秦。
凌晨一点,罗秦接到电话吓得在床上来了个鲤鱼打挺。扫一眼名字,确认没错,他才战战兢兢地问:“老,老板?”
裴旭默了一瞬,鼻尖狠狠吸着气,问:“贱人在哪里?”
“那个记者吗?他已经从公司滚蛋了。您放心,我都知会过,不论哪家媒体,都是不敢用他的。”
“我说程橙!”
裴旭烦躁地抬手揉太阳穴,哑着嗓子低吼,“程橙!程橙那个贱人在哪里?”
罗秦被吼得心脏颠了颠:“我马上查!”
挂断电话,裴旭眼前一花,感到头痛欲裂。他找出止疼药,就着冷水喝下,缓了好一会,心绪才渐渐平复。
越是睡不着,就越是不得安生,裴旭也越是忍不住开始复盘。
这些天唯一的不自在,无非就是没人做饭给他吃,没可心的人在家伺候他而已。
若不是不习惯家里有个陌生人,裴旭早就安排保姆了,每天照样有人能变着花样给他做饭。不过现在罗秦帮他订餐也是一样,至多就是没那份温馨的烟火气,只能吃些腻味的杂食,且也不能一早起床,就看到冒着热气的早餐,应酬结束之后回到家,就有端到手边的蜂蜜水……
可那又有什么要紧?多习惯习惯就好了。
裴旭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自己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从前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况且前两天他也适应的很好,没有程橙他还随心所欲一点。
他其实不该因为失眠和硬不起来这两件事感到恐慌,顶多就是太烦太累了,看了医生就会好起来的,他也不该把这些全部跟程橙联系到一起,程橙只是他翻过的一页书罢了,他只是……
他只是太生气了。只是因为这个。谁叫程橙屡屡不识抬举,数次挑衅他,所以他才这样的,一定是!
裴旭自个儿琢磨一番,又觉得好受些了。第二天一早起来,他将事务交给秘书小汪处理,会议延迟到明天再开,随后去医院重新检查,拿着新开的安神药,他心里渐渐定下来,没那么焦虑了。
裴旭迫不及待地回到家,想吃了饭之后赶紧吃药,一打开门刚好撞见保洁,阿姨没想到他会这么早回来,赶紧道歉说马上弄完就走。
裴旭点点头,下意识窝到了沙发上,拿起遥控,随意翻了个电视剧看。
从前,他最烦在家里窝着,那感觉对他来说简直太没劲了。现在哪怕上任了,事务变得格外繁杂,回到家也还是不太能待得住,但程橙很宅又不爱社交,只喜欢做饭看电视,裴旭有时候也只好迁就陪着。
言情剧没放十分钟,裴旭就无语地翻起白眼,这玩意儿到底有什么看头?活着就为了爱来爱去???简直浪费生命,傻逼行为。
但他还是没换频道。
“裴总,您看看这个,还要吗?”阿姨手里拿着什么,慎重地问他,“这个、多好看,扔了可惜……”
裴旭瞥过去,一下怔住。
是之前和程橙的合照,还有……他当初扔掉的戒指。
大脑忽然一片空白,裴旭僵着嘴角,鬼使神差地说了句:“放着吧。”
阿姨笑了笑,赶紧擦干净放好,边做卫生边念叨:“多好,扔了可惜,可惜呀!”
可裴旭一个字没听进去,只望着桌上的合照发愣。
“嘟嘟—”
蓦然,手机响了。
视线没移,他按下接听放在耳边。
“老板,查到了。”
“什么?”看着那个羞涩的男孩,两个人自然流露的甜蜜、裴旭忽然恍惚了。
“程橙目前在一家餐馆工作。”罗秦说,“……服务员。”
“还有,您让我查的副卡消费明细,也已经发您微信了。”
“知道了。”
挂断电话,裴旭立时沉下眸,点开图片,放大。
11月3消费: ¥88.00(鲜极佳超市)
12月21消费 :¥-287.9(鲜极佳超市)
12月30消费: ¥-304.2(鲜极佳超市)
1月7消费: ¥-60.5(鲜极佳超市)
……
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显示从2020年至2023年底所有的扣款记录。裴旭霎时瞳孔紧缩,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来回翻了五遍,每一笔都无比清晰。三年,程橙拿着他给的卡,几乎只在附近的超市进行过消费—
没有一笔是买菜之外所用。
裴旭忽感觉胸腔闷痛。
他飞速冲进卧室,拉开程橙的柜门。
宝格丽香氛,爱马仕围巾、百达斐丽腕表、拉夫劳伦外套……
一样都没少,一样都没带走,全部静静躺在里面,有的甚至连吊牌都没拆……
裴旭脸瞬间白了,喉咙像突然被掐住,他霎时感觉喘不过气,胸腔也好像翻涌着一种他不明缘由的震痛。
慢慢坐回床沿,裴旭恍惚想起程橙前不久说的话,当时……那人说了什么来着?
自力更生。
离开他之后,自力更生。
怪不得眼神这么坚定……裴旭弯起苦涩的嘴角。
真他妈有意思。
跟了他三年,不仅什么都不要,还把卡还给他,就连平时的消费也都是因为做饭,不得不买菜才花出去的钱……
裴旭忽然不知道该怨什么了。
程橙究竟为什么这样做?故意做出这副勤俭持家样子给他看吗?想让他看到他那可笑的良苦用心?
……
裴旭甩了甩头,赶紧拨乱反正。
穷人多奸诈,能有什么真心?
他霎时眯起眼,陡然又气恼。
肯定是故意使手段,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人不爱钱?从前程橙刚跟他那会,即便说不要这个不要那个,但带他去世界各地旅游的时候,不也笑得很灿烂很享受么?至于在家里为什么不肯用,程橙本来就是个土包子,没有审美啥也不懂,自然不会花什么钱,况且他平时也会买给他,除了日常买菜,程橙也确实没有别的地方需要用钱,至于现在为什么不拿这些东西走,还把卡还给他……
裴旭觉得那是程橙想吊他胃口,觉得一哭二闹三上吊没用了,便精心编排这一出……
操……装什么清高?!
他不禁想到从前那几个情,也是这样,说什么爱他爱得要死,没有他就要去跳楼,结果把车一送房一送立马就消停了。
程橙自然也不例外。
裴旭总结了下,肯定是他不愿意继续哄着,又把话说得太重,才导致程橙出此下策,若是他跟对待其他情一样对待程橙,既给钱又给房车,说不准就立马就服软了。
演这一出,无非就是想让他知道他跟其他人不一样,不图钱只图人。
真他妈没劲!
裴旭也不明白自己当初为什么不愿意好好哄一下,明明就只是花点钱的事,非要搞这么复杂。程橙是不懂事,是犟,但他又为什么也跟着不肯罢休?或许是气急上头了真懒得理会了,但人走了这么些天,裴旭打心底里觉得自己还是不太自在,起码程橙服侍得还算是很称心如意的。
理清思绪之后,本不该再觉得有什么不对,可裴旭垂下眸,仍感觉如坐针毡,胸口还坠一层薄薄的,像是一捅就会爆的情绪,但他又弄不清是什么,只觉得呼吸急促,心脏也像绞着疼,卷起浑身的不安。
安神药的作用起了,困意也悄然爬上来,裴旭想也不想地在程橙常睡的右侧躺下,两眼一闭睡得昏沉。
第二天去公司有了精神,他是没那么乏累了,眼睛虽然还是有些花,但起码还是有效果。裴旭将所有事处理完,大大小小的会各种安排,一整天连轴转下来,外头的天色都暗了,他也浑然不觉。
罗秦叩了叩门,进来之后,将一张纸片递过去。
“什么东西?”
裴旭不转眼地盯着屏幕,眼睛布满红血丝,神情满是疲惫。
“餐馆地址。”罗秦说。
“哦。”
“您不去看看吗?”
“去个屁。”他烦躁地说。
裴旭将名片攥在掌心,随意揉成一团,无情抛进垃圾桶。
罗秦:“……”神经。
十点,裴旭摁了摁眉心,照旧下到地库,让罗秦开车回家。
路上有点堵,罗秦也觉着累了,想赶紧回去休息,这几天老婆孩子一直问他为什么回得那么晚,他都不好意思吐槽是自家老板犯病了。
一会问地址,一会要账单、没事还要听上几句不咸不淡的阴阳:有老婆孩子很幸福吧,油门都要被你踩得冒火星了。
罗秦知道裴旭不正常,也知道他为什么不正常,但没想过会这么不正常。
这几天,公司上到管理层,下到打扫卫生的保洁,几乎没有不挨骂的,可理由却都荒唐至极,莫名奇妙,神经兮兮。
例如:小汪不该穿红色,刺得他眼睛疼。
例如:自己忘记嘱托的事,怪人家没提醒。
例如:牛马同事只是午休之后,跟女朋友吃一顿甜蜜午餐,却被骂不务正业,消极怠工,不思进取。
……
罗秦脸色难看地握着方向盘,偷偷冲后视镜里的人翻了个白眼,心中突然无比盼望程橙能回到男人身边。
忽地,一道冷然的嗓音响起:“罗秦。”
罗秦顿时警铃大作,眼皮狂跳。
背脊发凉,他赶忙笑着应道:“怎么了老板?”
“去餐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