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橙望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疲惫到说不出一句话。
他真是不明白裴旭这样做到底图什么,当初的那些伤害都是这个人亲手造成的,如今又来假惺惺地关心他到底是为什么?
他已决意不会再回到裴旭身边,如今这样纠缠下去,于两个人而言都是痛苦。
真的不该。
程橙垂眸看向手上的灰色领带,自嘲地扯起一抹笑,他转过脸,声音干涩得不成形:“裴旭,你是想绑住我的人,还是想绑住我的心?”
裴旭眼神错愕地闪躲,立马帮他解开那道束缚,他别过脸,似乎隐忍了一会,艰难地辩解:“我……只是想帮你。”
程橙懒得再争辩了。裴旭既然想看,那就让他看个够,反正也改变不了什么了。这人实在太偏执,他若不答应,只怕又会招惹上什么麻烦。
“回去可以,”程橙望着窗外倒退的车流,静静地开口,“但只能看伤,你不能、再绑着我,更不能、不让我走。”
裴旭眸心一亮,但听到后半句瞬间暗暗,他哑着喉咙,扯起僵硬的嘴角:“……好。”
程橙实在累极了,身上也实在疼得不想再说一句话,他靠在车窗,毫无防备地闭上眼。
裴旭静静看着他,发觉他睡着了,小心翼翼凑近,他轻轻地揽过程橙的腰,扶着他的头按到胸膛,手臂悄悄收紧了几分。
就这么盯着程橙的脸,裴旭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却很心满意足。他莫名觉得心里踏实了,那空落落的地方有了填补,顿时不再觉得胸口闷痛。
夜越来越沉,裴旭从未这么希望过时间就此静止。
大半个月以来,他还是头一次这么想要抱着一个人。裴旭忽然发现自己原来这么想念怀里这个人。
他真是不明白了,也真是不知道怎么办了。他甚至觉得自己或许该服个软,没有人比程橙更让他舒心—他真的想念这个人带给他的烟火气,想念夜晚和程橙抵死缠绵,再一起相拥入眠的感觉。
他真的魔怔了,脑子不可抑制地非要这么想。
裴旭也恨自己出尔反尔,这种感觉就像跟神灵出卖了自己的灵魂一样,让他实在羞于面对那个原本的自己。可他真的控制不住,他就是想见这个人,他就是心疼这个人,他真的做不到无视程橙,回去之后继续夜夜笙歌。
他不仅没那个心情,更没那个心思了。
裴旭凝视这张白皙的脸,缓缓抬起手,他很想触摸,却又谨慎缩回。
这一刻,他忽然全明白了。
外面的人是令他新鲜,可却没有一个人能给他那种温暖的感觉。而程橙就好比一个温暖的巢穴,可以让他在觉得疲惫不堪,有心无力的时刻,无期限地躲在里面,容纳他暂时的软弱和逃避。
但裴旭也深知自己秉性,他从根上就不是会对谁一心一意的人,什么海誓山盟,白头偕老啊,在他这里永远都只是可笑的电影台词,是束缚和比生意还难处理的麻烦。
他一生绝不能忘的东西,是家族对他的期待,是裴氏集团每天数以万计的项目,连他自个儿都是排在最后一位,他怎么可能轻易为了谁改变?这简直太儿戏了。
可裴旭也不否认自己需要程橙,外面的山珍海味都只是他一时兴起而点的菜,而程橙却是他生活中必不可少的白米饭,他再爱吃外面的野食,也终究还是会回家。
他也的确可以再找一个程橙,伺候他吃伺候他睡、跟程橙一样温柔得像水的男人,这并不难,甚至极其简单。只要大把大把的钱花出去,再纯净的鲜嫩男孩他都能觅到,可如程橙一般敢跟他犟的没有,扔了他的卡跑去打工的,更是微乎其微。
裴旭数次厌恶程橙这种倔强,也数次因为对方这种不识抬举感到抓狂,可真的分开了,裴旭却发现他其实,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快活,甚至莫名觉得自己,像个离了婚的男人,每天神智不清,每天都感觉一个人的夜晚孤寂的要命。
就连程橙今天这样以下犯上地跟他作对,他居然都生不起气来,还神经病一样地觉得程橙可爱
他真是疯了。
裴旭还傻逼地想,程橙要是就这么乖乖地在他怀里睡着,就算一直不醒过来,他也会心甘情愿地一直抱着。
很快,车驶入浅水湾地库。
裴旭看到家了,低头就着这个姿势,想直接将人抱下车,他感觉手臂有些麻,但又怕吵醒程橙,一时进退两难。
程橙悄然睁开眼,睡眼惺忪地问:“到了?”
“嗯。”裴旭轻声说,“你伤着了,我抱你下去。”
“不用。”程橙冷漠地推开,撑起身坐直,“上完药我就走。”
裴旭无奈地吸了口气:“好。”
程橙忍着剧痛,执拗地先下了车,他一步一崴,走得却极快,裴旭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他伸出手想去扶,却都被程橙挡开了。
等到进了家门,裴旭赶紧拿来药箱,快速翻找烫伤膏,而程橙则沉默地衡量着。
他忽然觉得这一幕实在太讽刺,从踏进这间房开始,他的心口就一直在往下坠,这里每个角落,每样他最熟悉的物品,都变成了无形之中,最能刺痛他的刀子。
裴旭手忙脚乱,一顿乱翻,终于找到一支药膏。他仔细看了日期,庆幸地笑了下。
程橙木然起身,两手扶住皮带,刚想脱下裤子,忽然一顿,他警惕地望向男人:“你转过去,我自己涂。”
裴旭瞬间脸色难看,他动了动嘴唇,最后还是抿成一条线,默默转过身。
程橙一下解开皮带,慢慢褪下裤子,刚一动,他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剧痛一下窜到心窝,脊骨都在颤栗。
他今天穿的是硬梆梆的牛仔裤,不比休闲的裤子柔软舒适,所以特别难脱,程橙小心地往下拉,愈拉,皮肤那块就越火辣辣得疼。
他狠狠蹙起眉,咬牙一把拽下,坐到沙发上。程橙低头扫一眼,大腿内侧白皙的皮肉被烫了很大一块,红得发肿,中间还鼓着一个透明的水泡,皮底下渗出黄色的水,鼓鼓囊囊的,像随时会爆开—
本该一早冲凉水的,可当时也来不及了,程橙想起那一大碗汤,腿就像又反应到那股温度一般,疼得他眼前一花。
程橙颤抖地伸出手,拿起桌上的烫伤膏,他这会手都是软的,开盖都费力,但却不想让旁边这个男人帮哪怕区区一点小忙,他更不想让裴旭看见他的身体。
程橙低头咬住盖子,手腕费力一转,忽地,他眼前一黑,顿时松了劲,“砰”的一声,药膏砸到地毯上。
裴旭猛地回头,反应极快地先扶程橙躺下,捡起药膏,坐到他身侧。
看见那刺目的伤口,裴旭被惊得瞳孔紧缩,那伤像是剜在他自个儿身上似得,疼得他也跟着倒吸一口气。
“你,别看!”程橙怒声喊着,但声音却没半分力道,根本震慑不住人。
“有什么不能看?”
裴旭刚才是怵,可这会心疼急了,什么也不顾了,浑话都讲得义正言辞,“老子是你男人,你浑身上下哪儿我没见过,就连你脚趾缝那颗痣我都亲过……”
“闭嘴!”
程橙气急地瞪大眼睛,脸“刷”地一下通红,这会儿他连一丁点疼都感受不到了,只感觉整个人尴尬的都快要被烧干。
“我就说!”裴旭也是犟,“就说!”
程橙咬牙低吼:“不许说!”
裴旭委屈地瘪起嘴,立时跟服软似的不敢吭气了,只沉默地拿起五六根棉签,愤恨地挤了一大坨药膏,然后小心翼翼蘸取好,一点一点,极仔细,认真地给程橙上药。
程橙烦躁地叹气,实在懒得说话了,他干脆侧过脸任他摆弄。
望着可怖的红色,裴旭心就疼得厉害。他忍不住又嘴碎起来,没完没了地道:“这么大一块,只涂药能行吗?咱该去医院的。”
他简直是何不食肉糜,只顾宣泄情绪地讲:“什么狗屁餐馆,店里就招了你一个吗?那么大一碗,端不动就别端啊!没力气就歇一会,偷懒还要人教?本来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又瘦得像竹竿,哪里适合干这种粗活?”
程橙更烦躁地皱起眉,嘴唇无声动着,但却找不到话堵他的嘴。
裴旭手上动作不停,嘴巴也不甘心地闭不上,他像在极力暗示什么,一直开开合合:“待在家里多舒服!你住的地儿有电视看吗?房间肯定还没厕所大。平时都吃啥了?能吃得上肉吗?老板肯定很精吧,对你不好吧,你看你瘦的,我一巴掌就能拍死了。要是万一有人欺负你,你一个人该怎么办?”
程橙震惊地转过脸,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个音节,他简直无语到爆了,这人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嘴碎了,从前在家也不见裴旭跟他讲过这么多话。
真是病得不轻。
他得赶紧走。
“涂完了吗?”程橙不耐烦睨他,他无意识地抬起脚,一下踹向裴旭的肚子,“我要走了。”
可裴旭却愣住了,他压根没感觉到疼,更也没听见这话,他只盯着脚了。
白色的袜子裹着纤细的脚踝,一只手就能握住,裴旭看得眼热心热,胸口也有东西在胡乱撞着,他大脑一片空白,忽然间,从前那些情节,一股脑涌进来……
鬼使神差地,他攥住了这只脚,五指倏地收紧。
直愣愣的眼,横着一抹猩红的欲色,裴旭感觉自己不能呼吸了,手也无意识地开始忘情摩挲。
轰地一下,程橙如遭雷击,他浑身一僵,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都缩了一下,比羞耻先至的是心头滔天的怒火—
程橙咬牙切齿地撑起身,他黑下脸,猛地扬手—
“啪!!!”
好狠的一耳光甩到男人的俊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客厅传开,比碎掉的瓷器还响,凶残得直戳人心。
裴旭被打得猝不及防,他偏过脸,手掌撑在沙发,稳住身形。
空气骇人的沉默了。
静默一瞬,裴旭慢慢转脸,两个眼珠不动了。
很快,他那不可置信的神情散了,裴旭霎时沉下脸,用舌尖顶了顶腮,弯起阴冷的嘴角,嗤笑出声—
登时,怒气飙升,裴旭双眼猩红如刀,几近狰狞地朝程橙剜去。
程橙吓得心脏狂跳,身体下意识一缩,他用手肘托着上半身,一寸寸忐忑地后移。
他以为马上就会有凶狠的一巴掌,裹挟高亢的怒骂一起扇过来。
程橙恐慌不安地等着,可时间一分一秒爬过,都没有等到裴旭降下怒火。
实在太诡异了。裴旭居然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即发作出来,没有破口大骂,更没有动手打过来。
这种骇人的沉默比不打他还要来得可怕。程橙吓得白了脸,浑身直哆嗦。他第一次打人,还是打的裴旭,他真是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勇气,他也不知他的怒火怎么就到了非要打人的地步,连他自己回过神之后都很震惊。
刚刚那一瞬间,他就是突然恶心得要命,毫无征兆地就扬起了巴掌。
但他不想这样的。
程橙惶恐地望着裴旭,心在滴血,亦在发抖,他怎么就打人了呢?他怎么能打人呢?
“我……”程橙喉咙发紧,张了张嘴,“我……”
裴旭眼里的狠戾瞬间泄出来,他一把掐住程橙的下颌,随即毫无预兆地欺身压上来,气息不稳地堵住了程橙的嘴。
程橙霎时瞪大眼,心跳攀升到极致,他死死抵住男人的胸膛想阻拦,可越是用力推,就越是被男人更用力地制住—
这是一个蛮横的吻,更是一个让他心碎的吻。
程橙死死闭紧双唇,不让掠夺者闯进来,可越是如此,两人越是痛苦万分。也不知谁先下了狠心,咬破了对方柔软的唇肉,刹那间,血腥气在彼此的呼吸中蔓延,程橙的眼泪,一点一点,无声淌到裴旭脸上。
裴旭难以忍受,却非要忍受,他执拗地将程橙抱得更紧,可浑身上下却在没出息地抖。
程橙的心也彻底被这个吻撞碎了。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一具被人砸碎的瓷器,被这个人羞辱践踏成了一块块,再也拼凑不回来了。
裴旭陡然间松开了他,可仍保持这个过分的距离,跟程橙四目相对。
程橙忽然发现裴旭眼底有泪光涌动,他也哭得更厉害了。
“为什么……?”
裴旭的声音也像要碎了,却在极力克制眼泪不掉下来,“就这么恨我吗?”
“在我身边就这么让你难受?”
“碰都不愿意让我碰一下。”
他的眼泪突然砸了下来,砸到程橙眼角,裴旭哽咽地在确认什么,“可你不是最爱我了吗?还是说你一直在骗我?”
程橙一愣。
忽地,裴旭脸色变得阴鸷,像濒临崩溃的海面,要卷起仇恨的命。
他猛地攥住程橙的手腕,像蒙受了巨大的欺骗跟痛苦一般,齿间泄出一字一顿的质问:“你是不是一直在骗我?!”
“明明是你亲口说的!是你说你爱我的!”
裴旭彻底崩溃了,他哭吼着描绘从前,将每一幕都清晰地展开,“从前,你就在这张沙发等我回家,然后接过我的外套,掂起脚吻我。早上你给我榨红枣豆浆,晚上给我准备解酒的蜂蜜水,我的衣服都是你天不亮起来就熨好的—”
“你还说你不能没有我—如果可以,你甚至愿意为了我去死,这都是你说的!!!”
“你明明从来不舍得骂我的!”
“你明明从来都不会弄伤我!”
说到最后,他几乎语无伦次:“你怎么可以吼我,怎么舍得骂我?你居然还打我?你不让我碰,居然还打我???”
“你现在怎么这么狠?”裴旭猩红了眼,眼睛像要滴出血,“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骗子!骗子!!!”
“是你不要的!”
程橙哭吼打断,他一直在哭,哭到现在嗓子依然嘶哑作痛,心脏也仿佛被这些话戳烂了,痛得他也真的失去理智了,“是你不要的!!!”
“是你,不珍惜、你现在怪我?”
程橙真的不明白裴旭究竟想要什么,提起从前让两个人都痛苦,又究竟有什么意义?
他哽咽道:“说结束的人,是我。但是推开我的人、是你。”
“你究竟在委屈什么?”
“又……凭什么质问我?”
裴旭顷刻收了声,忽地,他魔怔地喃喃:“我要你回来。”
程橙瞳孔错愕地一抖,半晌,他扯起自嘲的笑,也很快回应:“不可能。”
裴旭随后一怔,他绷住脸,霎时难以言状的神情,仰头发出一阵阴森的冷笑,那嘴角的弧度扭曲得不成形。
程橙听得心脏狠狠一抽,顿时感到脊背发凉,这就好像是一种铺天盖地的压抑,是飞快追着他跑的囚笼。
他浑身倏地竖起汗毛。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在这一瞬陡然降临。
果然,下一秒,裴旭像要撕碎他一般,双手按住程橙的衣领,“噗呲”一声,轻易撕开了领口,裴旭低头狠狠咬住柔软的脖颈,完全不顾程橙的惊慌,无视他的意愿,强势地将手往下探。
“放开我!”
程橙痛到尖声大哭,“你这个疯子!放开我!!!”
“我就是疯了!!!”
裴旭的眼红如鬼魅,他也不停吼道,“是你逼我的!!!”
“都是你逼我的!!!”
程橙泪如雨下,绝望地抽噎。他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他感觉自己好像真的死了,否则他为什么连反抗的怒火都失去了。他不想挣扎了,他觉得裴旭最好连他的命也拿走,他真的什么都不要了,他真的不要了!
裴旭也痛苦到不敢看程橙的眼睛,他抬手蒙住了这双令他心碎成渣的眼,用两人都不好受的方式,共同下到地狱,一起承受熊熊燃烧的烈火炙烤。
程橙觉得自己的身心都被这重重的砍刀劈开了,一块一块,跟着迸出的血液往下流,这场不亚于上刑的折磨,令他连仅存的痛觉都要丧失了。
可在这一瞬间,他却突然想起十七岁那年,他初到京市时,看到这繁华的大城市,许下的唯一心愿—
他要好好活着。
如果可以的话,上天允许他贪婪的话,他希望有个属于自己的家。
还有一个,真的会爱他的人。
遽然,程橙真的不挣扎了,他木然垂下手,眼神如死尸一般空洞,这一刻,他不再呼吸。
裴旭跟着一僵,他惶恐地松开手,看向这个清瘦的男人。
不知为何,裴旭感觉自己好像彻底失去他了。
胸口窒闷到像遭受了无数捶打,痛得他嘴角都在抽搐。
良久,裴旭看着那干涸的嘴角,苍白无力地张开。
对他说—
“旭哥……”
“我真的,好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