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这张绝望到万念俱灰的脸，裴旭整个人如置冰窟。
他不想这样的。
他不想这样的！
裴旭嘴角不停抽搐，他觉得心脏像是被程橙割了一刀又一刀，痛得他快要受不了了。这种窒息，浑身筋挛、两条腿软得像泥的感觉，他真的受不了了，他真的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强撑，才不会倒下。
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不说那些话，他就……他就不会这样，程橙不该说的！
他真的不想这样的！！！
裴旭感到脸上一片冰凉，他匆匆穿好衣服，飞快打开门冲下楼。
他不知道该躲到哪里，就一直跑一直跑，等回过神来，他已经到了地库。
停车场的寒意更刺骨地袭来，吹得裴旭清醒了不少，可也让他更加痛苦。刚才那一幕幕，就跟针一样，扎进了脑子里，像永远也无法散去的噩梦。
颓然地靠在车门，裴旭两腿一软，无力地滑坐在地。
裴旭一瞧见自己这双手，就感觉自己真的要疯了。他不停发抖，两手悬空，裴旭忽然就想拿刀剁了自己。
他怎么能这么做？他这样成什么了？！
裴旭崩溃地抱住头，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自己居然哭了。
他这辈子还没有为谁哭过。
他居然哭了。
他想起程橙一字一句剜他心的话，胸口就像压了座山，压得他没有氧气可吸，还未感觉到痛苦，就已经当场毙命。
程橙说好恨他……
那程橙就不爱他了……
程橙以前真的爱他吗？
程橙以后真的不爱他了吗？
裴旭魔怔地喃喃，他感觉自己真的神经错乱了。
半晌，裴旭踉跄起身，迅速掏出手机，打给罗秦—
“老板？”罗秦听他呼吸不稳，觉着不对，“怎么了？”
裴旭突然很想问罗秦，他该怎么办，他该怎么面对程橙，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僵硬地咽下。
裴旭强行拉回理智，声音沙哑：“……接我，去酒店。”
“……好。”
凌晨一点，裴旭木然地拿着房卡，进入房间，木然地坐到窗边，望着繁华灯影，喧嚣的车流……
这一刻，他感觉这座城市要坍塌了。
裴旭觉得自己不该有这种感受，这种感受简直扼杀了他所有理性，像是剥夺了他往后每一天，如常西装革履，严谨细致地在公司做事的能力。
一切都完了。
果不其然，这一天过后，裴旭一直精神萎靡，导致工作连续出差错，且都是不小的问题，严重到连很久不骂他的外公裴振华，也打电话来数落他的不是，训斥了他好几个小时。
裴旭自知有愧，不敢反驳。他白天强撑着做裴总，尽量一丝不苟的完成工作，可到了晚上，他还是那个苦痛无法言喻，心沉到谷底的人。
他真的觉得自己已经疯了，只是没人知道，只有他自己明白自己已经不正常了。
他不再跟陈玥去黑丝绒，也懒得搭理一到晚上，微信列表那些给他弹消息的小明星、红模特，他不仅对从前男人热衷的东西感到索然无味，甚至变得极端抵触，再也不想参与了。
裴旭觉得自己是一条被被海浪拍到地面，翻着白眼，因为失去氧气而奄奄一息的鱼。
一起皆因程橙而起，他无数次试图让自己好过一点，可一旦让他真的放手，他怎么都无法强迫自己坦然接受—做到不去看，不去想，不去期待、不去好奇……
但他不敢再跟程橙说话，就连发一条消息都不敢，尽管他每天都要翻一遍程橙的动态，还有手机相册里过去那些合照。
他神经到每晚要喝酒，还沾上了抽烟这种对他来说要命的恶习，可裴旭如今对这些简直不置可否，这段时间都是靠这些挺过来的，裴旭甚至觉得，这是一种良药，可以暂时帮他缓解胸口钝痛、那种喘不过气的无力感。
裴旭不敢去见程橙，但却让罗秦监视程橙，每天让其汇报程橙去了哪里，和谁在一起、吃了什么，附上照片发给他。
他只能这么做。
裴旭肉眼可见的消瘦了，不去公司的时候，他连胡子都懒得刮，黑下的黑眼圈重得就跟完全没睡过觉的人一样。
这段时间，他还无数次做同一种噩梦。
裴旭梦见程橙浑身是血，眼睛空洞得毫无生气，眸心却闪着如毒蛇一般狠戾无情的光。裴旭惶恐不安地抱着他，不停地张嘴跟他说话，奇怪的是，程橙都跟听不见一样，还偏执地死死盯着他，对他说—
“裴旭，你怎么还不去死？”
裴旭就会猛然惊醒，坐在床头剧烈喘息，然后脸色煞白，大汗淋漓地想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绝症，为什么他的心会那么痛？
他无比恐慌现在的状态，裴旭深知自己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可他又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办，家里的每个角落都能看见程橙的影子，尤其是那张沙发，他连坐都不敢坐，可裴旭又舍不得这张程橙曾经坐过的沙发，但最后还是咬牙让人搬走，换了一张新的。
今天他将所有公事提前处理完，其他的交给秘书小汪做收尾，难得给自己放了一天假休息。
裴旭让罗秦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京市转，最终停在江边的码头附近。
罗秦知道他想抽烟了，提前下车拿出了烟盒跟打火机。
裴旭扫了一眼无边无际的长江，只觉得胸口越收越紧，还是不能令他放松地喘上一口气。
夜风猛地荡起江面的粼粼涟漪，他拢了拢大衣下车，接过那支烟，咬在齿间。罗秦凑近，“啪”地一声，火苗蹿起来。裴旭低头点燃，深吸一口，烟头红光在指尖亮了一下，很快又暗淡。
在烟雾中，裴旭视线渐渐模糊，远边的乌云好像动了动，看上去要下一场暴雨。
罗秦也陪着点了一根，他不经意抬眸，发现裴旭又戴上了那枚铂金戒指。
左手，无名指。
看着男人眼下的乌青和忽明忽暗的轮廓，罗秦忽然喉咙一紧。
裴旭现在真的跟变了个人似的，他真是不明白了，这个男人怎么也会有这么悲伤的时候，罗秦鼻尖一酸，也莫名觉得不好受了。
他陪着沉默了会，随后拿出手机，将今天的照片调出来给男人看—
裴旭接过去，一张一张很仔细地看。
罗秦说：“跟平时没什么不同，还是正常工作，饭也按时吃了，只不过……今天下班，有人去接他。”
“谁？”裴旭警惕地望向他。
罗秦伸出手，往后划了好几张，指尖停在最后，一个男人的背影照片上。
“就是他—那晚救了程橙的人。”
罗秦观察着裴旭脸色，小心翼翼地措辞，“或许……是因为程橙感激他好心搭救，现在两人，关系比较密切，应该是……发展成朋友了。”
裴旭沉默了。
那晚他踉跄逃到车库，罗秦来接他，车开出去的一瞬间，恰巧看到程橙狼狈地走出小区，那裤子上的血迹太过显眼，刺目的红让裴旭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要死了。
他根本不敢看程橙的表情，只知道程橙一步一崴，走得极吃力，像随时撑不住要晕倒的样子。
裴旭紧张到头皮发麻，手无措地颤抖，他叫罗秦跟在后面，但不敢下车叫住程橙，他慌得呼吸都停止了—
果不其然，程橙没走几步，晕倒了。
“停车！！！”
裴旭吓得脸色发青，什么都不顾了，拉开车门就要冲下去。
可他还没碰到程橙，就见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男人，冲了过去抱住地上人，极迅速地打电话，冷静地叫了救护车。
裴旭立时踌躇了，他像个不敢上前的胆小鬼，而程橙的脸，惨白得像没了呼吸的尸体，他这个罪魁祸首根本不敢再看了，赶紧躲到了车里观察。
忽地，“夸嚓”一声巨响，漆黑的天际被一道白刃劈开，暴雨不合时宜地降下，带着势不可挡的力道，只为冲垮一切而来。
裴旭的心跟着被揪紧，他惶然地看着男人脱下外套盖住程橙，一边等救护车，一边焦急地拍打程橙的脸，不停呼喊想让他赶快清醒，裴旭都只能大气不敢喘地望着。
罗秦也被这一幕吓到了：“真的不去帮忙吗？”
裴旭木然地摇头。
那样的瓢泼大雨，程橙完全被淋湿透了，鞋带也散开了……
裴旭捂着眼睛，双肩一直耸动。
他不可抑制地哭了，还是在下属面前，狼狈地哭了。
好在救护车及时赶到，他赶紧让罗秦开车跟上，直到罗秦进医院折返回来，告诉他程橙一切安好，裴旭才松了一口气。
他哑声问：“费用，交了吗？”
“都交了，您放心。”罗秦赶紧说。
裴旭原以为只是过路的好心人伸的一次援手，他心存感激，过后没太在意，但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人会跟程橙有牵扯。
心头陡然敲起警钟，裴旭不悦地皱起眉，冷然转脸对罗秦交代：“查清楚这个人的身份。”
“是！”罗秦说，“我马上查。”
裴旭狠狠吸了一口烟，眯着眼缓缓吐出。
返程回去的路上，裴旭让罗秦先在超市门口停下，罗秦以为他要买什么，立即熄火准备下车，裴旭摆了摆手，自个儿走进去。
他这辈子逛超市的次数寥寥无几，但今天却突然想进去看看，程橙来这儿的次数多，他忽然也想买点什么，但没想好要什么。
这个点超市没什么人，货架附近都很清冷，裴旭转了一圈，转到了水果区。
琳琅满目的鲜亮颜色，裴旭看都没看一眼，只盯着黑标系列的新奇士橙了。
恍惚拿起一个，裴旭低头嗅了嗅，手忽然一抖。
“旭哥，我不爱吃，橙子。”
裴旭甩了甩头，又幻听了。
这几天总能听见程橙对他说话。
下一秒，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旭哥，我不喜欢橙子。”
裴旭错愕地抬起头，模糊的视线中，忽然闯进一张纯真的笑脸。
望着那个可爱的男孩，裴旭不禁心甘情愿走进这场幻境，他喉咙一紧，哑声问：“为什么？”
程橙“嗯”了一声，两手托着腮，告诉他：“橙子，不甜，是酸的、我不喜欢。”
裴旭诧异地盯着手里的橙子，又拿起放在鼻尖认真嗅了嗅—明明清香甘甜，怎么可能是酸的。
程橙笑了笑，说：“旭哥，你喜欢吃，酸的呀？妈妈让我吃过，特别酸，不好吃。”
裴旭沉默了。
他冷然抬眸，盯紧他问：“她是不是给你吃的不熟的？”
程橙愣了。
裴旭见他答不上来，全明白了。
他的心开始感到酸胀，裴旭想不明白世上为什么会有程橙这么可怜的人。
他瞬间觉得胸膛透不过气，又问程橙平时都吃些什么。
程橙认真地思索了会，然后羞涩地低下头，磕磕绊绊地说：“酒店，有员工餐、但休息的时候，没有，吃不到，得自己花钱买、宿舍楼下有一家，早餐店，买几个馒头，拌那种很好吃的，罐头酱，可以吃得很饱。”
裴旭眼睛红了。
程橙自认识他以来，曾不止一次地花费一百八十块，豪气大方地请他下馆子，还是顿顿有肉的三菜一汤。
遽然弯下腰，裴旭握紧橙子，忽然觉得心如刀绞。
每个月只有一百块，买药还要掰开吃，在夜市兼职，洗一晚上盘子才赚八十，却能攒下钱请他吃饭……还……给他买5888的戒指。
吸了吸鼻子，裴旭提起一大盒橙子，飞快结了账回到家。
他剥开一个，塞了大半个到嘴里，然后咀嚼，吞咽、不停重复。
手上全是黏腻的污垢，汁水从指缝溢到地毯。
整张脸是湿的，明明吃不下，却想一直吃，嘴角沾满黄色果渍，裴旭也没抬手擦。
胃立时翻腾着疼起来，又饱胀又难受，但裴旭却只觉得心脏好痛好痛，就好像有什么刺穿了胸膛，过去那些心动的瞬间，在此刻全部变成了尖刀，拼命地往里挤，往里填，扎得他目眦欲裂，痛不欲生。
不该是这样的。
他明明已经腻了，他明明不想玩了，他不该有这种感受，他不该做这些无意义的事……
他妈的，他是傻逼吗？！！！
裴旭疯一样地开始捶打头部。
怎么会这样……？！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程橙根本就不爱他，程橙不爱他！程橙只是想算计他，程橙……
越想越没有一点说服力，裴旭崩溃地抱着头，只感觉自己疯了。
过往所有一切，都跟潮水一般卷起了他这具躯壳。
那时程橙说自己长得普通，可裴旭眼睛没瞎，他当时很确定自己就是见色起意，就是想把那个男孩往床上带，所以什么傻逼事都干了，什么张口就来的情话都说了，为了达到目的，裴旭的耐心没有期限。
可程橙却拿他当了命中注定的爱人，飞蛾扑火地将他抱紧。
程橙将不舍得吃的水果，留到跟他见面拿出一部分给他，剩一部分再寄回家。不止这样，约会的时候，还将他自己没吃过，觉得很昂贵的冰淇淋球，爽快地买了握在手心，像献宝似得喂裴旭吃。
裴旭那时嫌恶地要命，这种来路不明的廉价东西，他压根就不敢吃，但他转念一想要赶紧搞上程橙，所以什么烧烤，水果、凉皮……全都毫无顾忌地往嘴里塞。
对他来说，那些东西简直不是人吃的，可在程橙眼里，却是他能拿得出手的全部。
裴旭忽然痛得直不起腰，他眼角凝着泪珠，立马蹲到地上，抱住垃圾桶，将刚刚吃进去的橙子全部吐了出来。
浑身痉挛着抽搐，裴旭不以为意地笑了出声。
程橙明明不是他想的那种人，为什么他到今天才知道。
他究竟给程橙泼了多少脏水，又有多少次，因他心底那无端的猜忌，导致他无限度地恶意中伤程橙？
裴旭靠在沙发，自嘲地扯着嘴角，边笑边流泪。
眼前那张脸越来越清晰，裴旭感觉心更痛了，他魔怔地喃喃：“程橙……我疼。”
“旭哥。”
程橙焦急地凑近，温柔地问，“又胃疼了吗？”
“好疼。”
他焦急地哭喊，“唔……我好疼。”
“你回来好不好？”
裴旭泪如雨下，满脸的委屈。他感觉自己真的要死了，他想求救，他想得救，他想要要程橙救救他，于是更大声地哽咽着—
“抱抱我吧。”
“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