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旭哭了很久，还是没得到回应，他终于认清现实，强撑着站起身，摇摇晃晃回到卧室，又不甘心地拿起床头柜上的合照。
木框边缘已经损坏，是他那日盛怒之下摔成这样的，玻璃上面布满网状的裂痕，但画面依旧清晰可见。
裴旭颤抖地伸出指尖，摩挲那张清秀羞涩的脸。恍惚间，他想起过去和程橙那些一点一滴，还有这间屋子所有的温馨画面。
忽地，裴旭嘴角扯出苦涩的笑。
程橙从来都不会不理他，反而是他有时候会故意冷落程橙，哪怕只是“晚饭想吃什么”这种问题，他都因为想惩罚对方，刻意回避不答。
可现在，那个受惩罚的人变成了自己，裴旭觉得他就算想对程橙说再多话，也只会惹程橙厌恶了。
想起刚刚那场幻觉里的程橙，跟原来一样为他焦急担忧，问他是不是又胃疼，裴旭就莫名想笑，但却不是因为痛心，而是因为程橙以前问过他一个极其孩子气，又天真的问题—
那是程橙第一次看他胃疼发作，吓得不知所措，一边慌着在家里到处找药，一边抱着他又哭又嚎。
“旭哥，你怎么、会胃疼？”
“你小的时候，也吃不饱吗？”
他皱着眉，疼得一脸汗，听见这话害得他一时又疼又笑起来。
直到吃过药，有所缓解，裴旭觉得胃不那么疼了，程橙才认真地又问一遍。
他笑着摸他的脸，说他傻。
他是谁？怎么会有吃不饱饭的时候。
程橙这才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跟我一样，吃不饱。”
裴旭知道他有胃疼这个老毛病，但一直不知道原因，于是揽过程橙的腰，吻他的额头，很轻声地讲：“跟老公说说。”
程橙很温柔地笑了笑，随后窝在他胸口，很轻声地说起了小时候的事—
他说话结巴，是因为刚出生的时候发烧，烧成这样的，家里没钱给他看病，就拖成了这样，哮喘也是自娘胎里带出来的，婴儿时期的体重才五斤半，长大以后身体一直比较弱，时常一受刺激或是轻微的感冒，就会喘不上气，立马犯病。
裴旭就不明白了，就算再没钱，孩子病了，作为父母不也得想办法吗？
他心疼得皱眉：“到底怎么回事？跟胃疼又有什么关系？”
程橙沉默了会，徐徐说：“我是爸妈……捡来的，不是亲生的。”
裴旭脸色瞬间变了，他深深吸了口气，攥紧他的手。
程橙说那个时候他母亲王丽，因为生育功能有问题，和丈夫程干想尽办法，努力了十年也没怀上，婆家气得对她破口大骂，直到某天，程干一推开门，看到家门口放着一个像是刚出生不久的，嗷嗷大哭的婴儿，被人用粗布裹着，放在一个菜筐里，他一看外头没人，一下明白了，赶紧抱了回来。
至此，他就有了家，也有了爹和娘。
程橙说他的身世他也不知道，程干夫妻也不知道，反正他是家里捡来的，但他很庆幸自己能活下来，因为如果没有他爹娘，他就不会遇见裴旭。
裴旭一梗，胸口窒闷，他哑声问：“后来呢。”
听见这话，程橙神情一转，突然落寞了：“后来……妈妈怀孕了，生了弟弟。”
他眼睛红了，很小声地继续说，“他们，其实对我很好，给我鸡蛋吃，还有牛奶喝，只是，小远出生了，我就吃不上了，爹说要留给小远，小远要长身体……”
程橙说自打有了程远，他的生活几乎翻天覆地，但他没觉得苦，就是觉得难受。
因为他住在猪圈旁边，那是程干专门为他隔出来的一间—
很小很小的木板房，小到人钻进去只刚好放得下脚。夏天太热，身上会长湿疹，程橙可以看见跳蚤在身上蹦。猪粑粑很臭，他们还很吵，总是在他刚睡着的时候，突然打鼾或者叫起来。冬天太冷，他只有一床棉花被子，但是很薄，所以他的膝盖总是会时不时的疼，冻疼的。
虽然白天要帮着做农活，还要做一家人的饭，他会比较累，但是他也有高兴的时候，程橙悄悄说去学校就可以偷懒，还发出那种窃喜的孩子笑。
裴旭心都揪在一起了，他几乎是强忍着这股疼才喘得上气，他只关心：“他们为什么让你住猪圈？”
他简直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一幕。
程橙安抚地摸他的脸，耐心解释道：“因为家里太小啦！”
他手指比划着描绘农村那个家：“爷爷奶奶一间，爸爸妈妈一间，还有一间是厨房，跟堂屋连在一起，最后那一间，原本、是我的，但是程远长大了，长得很胖，妈妈说他会挤到我，所以、叫分开睡的。”
“那也不能让你睡猪圈啊？！”裴旭火了，“这不明显有分别心吗？！”
明显是在欺负人，那可是猪圈，猪圈怎么住得了人……？！
程橙却笑着说：“我只是……住旁边，跟它们当邻居，没有住一起。”
裴旭脸都黑了。
程橙接着说，他其实想继续念书的，裴旭问他为什么不念了呢。程橙回答说，还是因为弟弟，弟弟出生以后，家里的开销变大了，爹娘自然也就供不起了，所以他初中都没念完，就听了程干的话，到京市来打工，他自己其实也想多挣点，因为村里的老人总说，出去好，在繁华大城市，有出息。
但他说话结巴，实在太慢，没几个有耐心听他说话，最后这家酒店经理也是他费尽全力，好说歹说才留下的。
程橙说到这里，便又庆幸地对裴旭说，还好是在这家店，否则就遇不到他了。
而且他还很庆幸。他在宿舍，有属于自己的床，每个月还有一百块可以用。其他的钱他一分不留都打给家里，对于能帮到家里这件事，他其实也很欣慰，小远可以买喜欢的变形金刚，妈妈也有护肤品可以用，爸爸可以买贵一点烟，不用抽便宜的红塔山了，他听说贵一点的好，不伤肺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只要爸爸觉得好就好。
裴旭眼睛红了，几度觉得心碎：“……那你呢？”
程橙抬头吻上裴旭的嘴角，热息扑到他快落下泪的瞬间，语气带着呜咽感：“只要……不吃剩饭，就很幸福。”
裴旭将他的头按在胸膛，没敢让程橙瞧见，他真的快哭了。
程橙说他知道他们有分别心，但是他能理解，毕竟他不是亲生的，养父母把他捡回来，又将他好好养大成人，他已经很感激了，并不奢求他能跟程远有一样的待遇。
所有就算要为这个家付出一生，他也心甘情愿。他只是因为，家人要他吃剩饭、住猪圈旁，感到难过。
不过好在他工作了，有自己的工资了，虽然平时很节省，但偶尔会买一份狼牙土豆奖励自己，就是街边上卖的那种，在铁板上烤得滋啦冒油，再撒上一点孜然，特别香。
在家里只能吃汤泡饭，家人吃完了才轮到他，爹娘说如果他不最后一个吃的话，弟弟就没得吃，怕他跟弟弟抢鸡腿，他自然委屈，想要辩解，但立马就被骂回去了，后来他也就不再跟程远争什么了。
裴旭听完这些，心脏狠狠一抽，他感觉脖子也被人勒紧了，即痛得喘不过气，浑身上下也都要碎了。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强忍住眼泪的，裴旭吸紧鼻子，又问：“为什么你叫程橙，弟弟叫程远。”
程橙笑得眼睛弯弯：“因为妈妈，爱吃橙子。”
至于弟弟为什么叫程远，他也不知道了。
可裴旭知道。他全都知道，就因为他看得清楚明白，所以更替程橙觉得不值。
裴旭不仅觉得不值，更觉得窝火。程橙在那个家的地位，不是突然一落千丈的，他本来就是没被爱过的替代品。
什么牛奶鸡蛋也值得程橙拿出来当个证据一样展示，他是真的心疼这个小傻子，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裴旭感觉心都碎了。
王丽喜欢吃橙子，就随意将程橙当成物件一样，取这种名字。程远是亲生骨肉，一家人最盼望的新生儿，所以取名既谨慎又用心，是带着美好祝愿来的。
裴旭沉着脸跟这个傻子挑明利害，他实在不想程橙再因为这家人，做一个白白的牺牲品，被他们当个血包一样被吸干。
他告诉程橙该怎么做，以后要多心疼自己，实在想心疼，只能心疼他这个老公。
程橙都笑着答应了。
放下合照，裴旭拿起烟盒，抽出一支烟，颤抖地摁下火机点燃。
他脸上冰凉一片，裴旭知道自己又没出息地哭了。
对于自己会哭这件事，他到现在居然很适应地接受了。
回想起这些事，就好像有无数根针戳他的胸口，扎得他难受。
裴旭颓然地吸着烟，没擦泪。
他忽然不明白自己了。明明当初，他有过真正心疼程橙的时候，也有过认真对程橙好的时候，可为什么对于伤害了程橙的这件事，他到现在才后知后觉。
当初浑不在意程橙的感受，只拿他当个玩意儿，玩意儿不好用了不听话了，他自然要换新的，可他不仅不换，还非要将人留在身边，留在身边也就罢了—明明不满，却愣是宁愿跟程橙这样过下去，也不愿改变这一切，他究竟又是图什么？
最关键的是，那个因为过去感到痛不欲生的人……如今，也有了他裴旭的加入。
他无可否认地承认自己想起这些，就会更加悔恨那天晚上对程橙做的事，尽管换做以前，他一定不会这么想。
可他现在心疼了。
比从前那个裴旭更要心疼程橙。
一截滚烫的烟灰落在指节，裴旭却毫无反应，又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间，裴旭眼睛酸胀难忍。
程橙是被抱养的孩子，而他一出生就注定成为天之骄子。
泪掉在地上，裴旭自嘲地扯起嘴角。
裴旭不禁想到，他和程橙完全不同，又差点相同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