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
厨房被推开一条缝,一颗熟悉的脑袋探了进来,脸上挂着无辜又谄媚的笑容。
“你们明天和哥哥他们回老家?是不?”
周蓁小碎步蹭到周静身边,手里端着一杯放着黑枸杞的水,殷勤地递到她手边。
“妈,我知道你们要回去看望外婆,我也想去。我都好久没回去了,和哥哥也很久很久没见面了,哥哥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舍得我和哥哥分开吗?”
周静正蹲在地上分装周煦他们从宁市带回来的特产,对女儿的撒娇无动于衷,“没门,上你的学去,下周就期末考了,还有心思玩呢?”
周蓁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哥哥就回来四天,扣掉路上两天,回老家一天,就只在家里待一天。”
“你让哥哥多留几天嘛。”
今天周二,周煦周五早上八点二十的飞机回宁市。
周蓁这几天都在学校,等她上完晚自习回家,哥哥估计都休息了。
周六下午她放假,周煦已经不在老家了。
今天她还是装肚子疼,拜托老师给周逢源打电话,下午才能提前回来。
周静分装的手顿了一下,推开周蓁手里的水杯,“哥哥工作忙,能请四天回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小川哥哥更忙,提前一个月连值了好几个24小时才和同事换的这几天假。”
“哥哥周五回去,周末两天还要上班。”
周静边装东西,边交代周蓁。
“别在你哥面前说,让他们为难。”
周蓁瘪了瘪嘴,把水杯放在灶台上,一下子就蔫了,“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四人一车往农村走。
周煦不知为什么,回来后特别容易犯困。
昨天晚上吃完饭本来想去客厅和爸爸妈妈聊一会,结果洗漱完直接一觉睡到早上。
刚坐在车里没多久,昏昏沉沉地又想睡。
周煦把窗户往下降了点,风顺着缝溜进车里,吹散了些许睡意,他醒了一刻钟,没多久又晕晕乎乎想睡。
周煦的身子逐渐歪到陶叙川那边,陶叙川按住周煦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肩膀上带,“还是很困吗?”
周煦闭着眼点头。
陶叙川摸摸周煦的脸,“可能有点醉氧了。”
醉氧是身体在适应高原后重新进入氧气含量相对高的环境,出现的状态。
具体表现为嗜睡、头痛、乏力,精神状态不佳,注意力不集中,整个人变得慵懒,反应速度减慢。
“等会路上有药店停下来买一点维生素C和红景天。”
周静从副驾往后座探,“小煦,很不舒服吗?”
周煦已经又迷瞪过去了,没听到周静的话。
陶叙川把周煦的头从肩膀上慢慢挪到自己腿上,“妈,没事,吃了药就好了。”
周煦睡得很沉,被陶叙川这么挪动眼皮子居然都没动一下。
周煦睡得毫无防备,陶叙川忍不住弯起嘴角,手指极轻地在他脑门上按了按。
车子拐过一个急弯,周煦从他腿上往下滑,陶叙川下意识收紧了手臂,将周煦往回带。
周煦被陶叙川捞回来,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见陶叙川抱着他,又往他怀里钻了钻,低声喃喃,“抱紧点,差点掉了。”
陶叙川安抚似的给周煦顺毛,“好,你接着睡,还得有一会。”
周煦似乎很受用,喉咙里发出一声舒服的咕哝,在陶叙川腿上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睡得更沉了。
他们到村子里才十点。
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道路尽头是一座红砖白石的老建筑。
周逢源打开后备箱大包小包往下拿,“外婆已经到了,在里面。”
周煦没说话,只站在车边盯着远处的宗祠看。
陶叙川捏了捏周煦的手心,拉着他往里走,“走吧”。
和周煦想象中的肃穆、沉重不同,宗祠的大门向两边大敞,外婆和几个老人坐在祠堂门口的石凳上喝茶闲聊。
宗祠内十分亮堂,光柱从天井上漏下来,直直地打在大厅中央。
那光太亮,照得供桌闪闪发亮。
周煦下意识地放慢脚步,亦步亦趋地跟在周静身后。
外婆看到一行人回来,隔着老远就喊:“回来啦!先来喝茶休息一下,等会再进去。”
周静摆了摆手,“先进,弄完回家再喝”,她将手里的东西往上提了提,“东西好多,沉。”
周静、周逢源走在最前面,外婆和周煦、陶叙川坠在最后。
外婆毫不避讳自己的眼神,从刚才几人下车,就上下左右不停打量陶叙川。
个子高,长相俊,身材也魁梧有力。
嗯,不错。
外婆看孙媳,越看越满意。
反复欣赏了陶叙川好几次,外婆给周煦递了一个“小子眼光不错”的眼神。
不仅如此,外婆还抓着周煦的袖子,在他耳边自认为很小声地说,“你们好配哦。”
周煦无奈回给外婆一个“好了,别闹了”的眼神。
外婆无视周煦的眼神,接着念叨,“刚才你们下车,我第一眼就看到他了。”
周煦侧头看外婆。
外婆连连摆手,摆正态度,“诶,我不是不看你、不是不在乎你、更不是眼里没有你。”
“我没见过他,新鲜嘛,就多看几眼。”
“哎呀,你们站在一起,真的好配。”
“等会你给外公烧金纸,香灰肯定蹦得三尺高。”
进了祠堂,外婆依旧嘻嘻哈哈和周煦“眉来眼去”。
周煦从宁市带回来的特产摆在供桌最中间,周静添的水果、牛奶、糕点则围着特产摆在两侧。
外婆还想说话,周静打断两人的交流,拉起周煦的手,“来,拿着”,把两炷香递到他手里。
闻着香的味道,周煦刚才那股和外婆打闹的劲,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上扬的嘴角逐渐垮了下去。
陶叙川侧头看周煦,嘴唇动了动,想劝周煦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正在他犹豫的时候,外婆又蹭到周煦身边,“快,给外公说说你老公。”
周煦:……
他的心情一下无奈,一下兴致高昂,一下难过,好似过山车一样。
外婆笑了笑,一手捏着香,一手轻轻摸了摸周煦的头发,“开玩笑的,和外公说说你那个什么结的病理结果。”
“告诉外公,我们小煦好幸运,病理结果虽然是恶性,但还在早期,恶性范围也只有一点点,切了就没事了。”
“不用化疗,不用吃药,不用做康复理疗。”
“我们小煦除了肺少了一点点,和正常人完全没有区别。”
周煦侧过头看外婆,外婆盯着他看,脸上是藏不住的怜惜。
外婆见周煦侧头,便不再看他,而是将眼神落在牌位上。
周煦以为外婆要和外公说话,刚想扭过头来,却听外婆说,“别怪自己,小煦。”
“你在外婆心里是最棒的小孩。”
“怪就怪外公吧。”
“还大学生呢,都没有我这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开明。”
阳光透过天井洒下来,周煦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醉氧的周煦和玩具一样被外婆玩得筋疲力尽。
等从老家上车回县城的路上,周煦睡得比来程还要沉。
第三天周煦整个人状态好了很多,便想着带陶叙川在县城里转一下。
骑电动车。
县城里,电动车是比车子方便一百倍的交通工具。
只有它不想去的,没有它到达不了的地方。
陶叙川从小到大都在宁市,宁市地形狭长,山多路窄,非常不适合骑行。
外加宁市冬天很长,冬季长达六个月。
夏天的紫外线又极其强。
路上除了外卖员,几乎看不到电动车。
陶叙川第一次坐在电动车后座,有点新奇。
上车之后这摸一下,那碰一下,最后将手的支点放在周煦腰上。
陶叙川是第一次坐电动车,周煦也是第一次骑车载人。
陶叙川比周煦想象中沉多了。
周煦拧动油门,车身猛地往前一蹿,吓得陶叙川“啊”了一声,周煦被他叫得有些紧张,手也跟着一抖,车头瞬间歪向了路边的水泥墩。
陶叙川紧张得“啊啊”叫,双手紧紧抱住周煦的腰。
周煦嘴里念着“没事,不慌”,双手用力把龙头掰回正轨。
好不容易稳住方向,没开出十米,又在一个减速带时颠了一下,整辆电动车像喝醉了酒一样左右摇晃。
陶叙川紧紧抱着周煦,时刻准备将脚放在地上支住随时会倒下的电动车。
周煦一边努力把住龙头,一边僵硬地喊,“不怕,我马上适应。”
电动车歪歪扭扭地骑了一段后才适应。
周煦逐渐放松下来,边骑车边给陶叙川介绍。
“喏,那条街。我初三有时候不想上晚自习,会偷偷跑出来看漫画。”
“那条街的尽头有一家二手书店,我不买,就站在书店里蹭免费漫画看。”
“一开始店家还热情招待,后面看到,一直翻白眼。”
周煦沿着县城为数不多的几条大马路带陶叙川溜达。
街道两边的店铺几乎没变,周煦走之前是什么店,今天看到的还是什么店。
行人、电动车、自行车、小汽车在街道自由穿行,完全看不见双黄线,也不在乎是否逆行。
陶叙川坐在电动车后座倒吸一口凉气,刚才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周煦若有似无的车技上。
现在才看到每个人都十分随心所欲。
难怪刚才周煦那么骑车,不管是行人、骑电动车的、骑自行车、开车的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一个比一个狂野。
陶叙川不由伸手抓紧周煦的衣服下摆,“你们的交通状况还挺别致。”
周煦被他的措辞逗笑,“哈哈哈,习惯就好了。”
陶叙川坐过周煦开的车,周煦开车的风格非常稳当,一点都不急躁。
起步时,车子都是缓缓滑出去的。遇到红灯,不会临到头了再猛踩刹车,而是远远地松油门滑行。
过弯时,车身侧倾也很小,方向盘打得又早又顺。
陶叙川完全想不到他骑电动车是这个样子。
只能说人得适应环境,不然会被环境淘汰。
要是周煦在县城像在宁市开车那般骑电动车,十分钟都骑不了300米。
走到老街的十字路口,周煦停下来等红灯,指了指对街的炸粿店。
“带你尝一下我们这边的特产,这家是老店了,味道真的很不错。”
陶叙川探头看想看清店名,还没等他看清楚,红灯转绿,周煦一拧油门,电动车冲了出去。
陶叙川立即抓紧周煦的衣摆,又“啊”了一声。
周煦笑出声,“不好意思啊,忘记载人了。”
话是这么说,语气里却没多少歉意,脸上也带着笑。
周煦就这么漫无目的地带着陶叙川溜达。
路上遇到什么店,往路边随便一停,指挥陶叙川下车买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