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蓁手里端着一杯热乎的红枣姜茶在周煦门前停下,她没有立刻推门进去,而是背靠墙壁站着。
房间里传来行李箱推动和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
声音每响一下,周蓁的心就沉一分。
她磨磨蹭蹭地蹭到门边,手抠着门框,脑里不断想等会要和周煦想的话。
念头像线头一样,越扯越乱,越理越紧。
说什么呢?
是“哥,过年还回来吗?”
是“哥,我寒假去找你好不好?”
是“哥,我大学报宁市,我们待一块行不?”
还是“哥,我其实真的很爱你。”
千言万语在周蓁胸腔里横冲直撞,每一个字都挤到嗓子眼,想通过周蓁的声带说出来,却又一个个不甘心地消融。
犹豫半天,周蓁没进门,反而指甲在门框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
房里安静了几秒,周煦听到门口的声音,走过来开门。
周煦当做没看见周蓁的犹豫,招呼周蓁进屋,“进来啊,站门口干什么?”
周蓁慢吞吞地挪进去,瞄了一眼地上摊开的行李箱,又迅速移开。
将手里的杯子递给周煦,“妈妈熬的,喝补气血的。”
周煦听到补气血三个字,叠衣服的手顿了一下,不由想到和“呕吐物”很像的牛奶鸡蛋醪糟。
同样是补气血,牛奶鸡蛋醪糟卖相不好,味道倒真的不错。
红枣姜茶卖相还行,但味道不可恭维。
周煦不由无声笑了笑,伸手接过周蓁的杯子,低头抿了抿。
果不其然。
不知名中药味和姜味直冲天灵盖,苦得周煦忍不住皱眉。
他抿了一口,便将杯子放在桌上,把床上叠好的衣服一件件往行李箱放。
周蓁环视了一圈周煦房间,每一个角落都是“收拾行李进行时”,她自暴自弃地蹲在行李箱旁。
周蓁不说话,周煦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地加快收行李的速度。
几秒后,周蓁突然说,“哥,对不起。”
周蓁不敢和周煦对视,连忙低着头左手不停扣着右手的指甲盖,“以前那么说你。”
“是我不对。”
周蓁的道歉前言不搭后语,但周煦就是知道周蓁在说什么。
她在为周煦第一天去县城说的那几句话道歉。
可……
周蓁懂什么?
她那会那么小。
不到五岁,一年和周煦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在周蓁眼里,周煦甚至还没有邻居家的哥哥熟悉。
平时家里六点都吃完饭了。
那天天都黑透了,她饿得肚子一直叫,妈妈还不让她吃饭。
明明饭桌上有那么多菜,却只塞给她一个面包让她先填填肚子。
她只是单纯地认为哥哥一直和外公外婆生活,是外婆外公的孩子。
单纯地疑惑为什么哥哥要突然搬过来和他们一起住。
单纯地想吃饭。
周蓁以前不止一次讨厌这个从农村过来的哥哥,自从他来县城和他们一起生活后,她就不是爸爸妈妈最爱的宝贝。
家里的零食要和哥哥一起分享,饭桌上的饭菜也不能总做自己最爱那几道,一到周五爸爸妈妈还要去菜市场买好多水果、牛奶、零食、面包让哥哥周日带去学校。
爸爸妈妈的心分了一半给哥哥。
周蓁对周煦的态度自然没有很好。
但人总会长大。
哥哥和她不一样。
哥哥很小就被爸爸妈妈放在外公外婆家,只有逢年过节才能看到爸爸妈妈。
她在家里随心随意,想和爸妈撒娇就撒娇,委屈了蹲在地上撒泼打滚也是常事。
哥哥在家却一直很安静,除了吃饭、做家务,大部分时间都在房间里写作业、看书,说话说得最多的也只是简单地“好”、“行”、“可以”。
爸爸妈妈说哥哥内向。
可不是这样的,周蓁在学校里偶然碰见过哥哥好几次。
她看见哥哥和朋友聊天,脸上是她在家里从未见过的笑意和放松。
再后来,哥哥就住校了,只有周末才回家。
她小升初那一年嫌爸妈管得太多,也想住校。
爸妈却说,“住校太辛苦,回家来。”
慢慢的,周蓁觉得有些不对。
哥哥好像一直游离她和爸爸妈妈之外。
对周蓁来说这是家,对于周煦来说却不一定。
明明,她和哥哥都是爸爸妈妈的孩子。
周蓁不想承认自己是家庭的既得利益者,受尽父母的偏爱。
于是,她骗自己哥哥在农村也没有不好,外公外婆那么疼他,逢人便夸哥哥,一副为哥哥骄傲的神情,在外婆家过得肯定如鱼得水。
爸爸妈妈在物质上从未亏待过哥哥,牛奶、水果、面包都是挑贵的、好的给哥哥。
骗着骗着,周蓁自己都信了,她继续心安理得地享受父母的偏爱,假装看不见哥哥在家里的困境。
有一年外婆来县城看病,她陪妈妈去医院看望外婆。
外婆聊起往事,止不住地骂外公老糊涂、封建、不是人。
周蓁才知道表哥表弟为了几块糖联手把哥哥按在地上打。
哥俩只要回家,暗中有意无意地联合大舅家的哥哥姐姐排挤周煦。
外婆的话一句一句落进周蓁的耳里,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些话在耳膜里嗡嗡作响,一遍又一遍地回荡。
周蓁的四肢开始发麻,从指尖一点一点向上蔓延,像有千万根细针在皮肤下游走。
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只有一种冰凉的、窒息般的麻痹感,从头到脚将她吞没。
妈妈坐在病床边一直抹眼泪。
周蓁后知后觉意识到,哥哥在外公外婆家的日子并不好。
心里对哥哥的愧疚逐年加深,她想对哥哥好,可哥哥却很少回来了。
知道妈妈给哥哥介绍对象时,她发了好大一通火。
小时候经济条件不好,哥哥一个人被留在老家,她尚能理解。
可为什么现在条件好了,爸爸妈妈又要把哥哥一个人留在宁市。
为什么不叫哥哥回来?
为什么又要丢下哥哥?
外公未完成的遗憾是他的人生课题。
如果真的要有人为外公的遗憾买单,退一万步说,那也应该是两个舅舅和妈妈的事,和哥哥又有什么关系?
哥哥只是不被外公疼爱的外孙。
临终前两年的照顾已经够了吧。
外公对哥哥又没有那么好。
凭什么赔上哥哥的一辈子?
他对哥哥不好,爸爸妈妈对哥哥不好,连她对哥哥也不好。
可哥哥还是去见了那陶什么玩意。
她天天在课上祈祷两人互看不顺眼,最好一见面就大打出手,不欢而散。
这样哥哥最后还会回家来,他们是一家人,她会尽力弥补哥哥。
她是真的很爱哥哥。
天不遂人愿,哥哥居然和那陶什么玩意的结婚了。
哥哥以后要留在宁市了……
周蓁知道后,在家哭了好几天。
周蓁蹲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她的膝盖挨着行李箱边框,周煦怕周蓁撞到膝盖,把行李箱往他那边拉了一段距离。
周煦也和周蓁一样坐在地上,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盯着周蓁看。
小丫头眼眶泛红,脸和周静长得有七八分像。
一双眼睛却不像周静,和周逢源一样,眼尾上扬,多了几分英气。
此刻英气的脸上,眉头紧皱,鼻尖也是红的,写满了难过。
周煦没有像今晚这样那么认真看过周蓁。
她在周煦印象里一直都是五六岁小孩的模样。
周煦伸手覆在周蓁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说那些干什么,我又没怪过你。”
周煦边说边把周蓁抠着的双手分开,“你是我妹妹啊。”
“哥……”
周蓁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她终于还是没忍住,猛地抱住了周煦,把脸死死埋进他怀里。
周蓁没哭出声,只是身体在微微发抖,手臂却将周煦收得死紧。
周煦手掌贴在周蓁后背上,又轻又缓地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掌心传过去的温度,一下下熨贴着周蓁微微发颤的背脊。
“哥,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
随着引擎的轰鸣声骤然加大,机身猛地一震,承载了周煦二十七年痛苦、欢愉、纠结的城市瞬间化作一片模糊的色块,向后飞速退去。
大地开始倾斜、下沉。
飞机冲破云层的那一刻,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舷窗外无边无际的湛蓝,和身边的陶叙川。
周煦握住陶叙川的手,侧头笑道,“要回家了。”
他想到昨晚周蓁临下楼前,转身问他的话。
她问:“哥,他对你好吗?”
周煦几乎没有思考,周蓁话音刚落,他就给出了答案。
周煦嘴角扬起一抹笃定的笑,眼神里没有半分犹疑,只有满满的温柔和笃定。
“嗯,他对我很好。”
“我们会幸福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