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汽修厂院子里亮堂堂的。
项野打着哈欠从后院暗道走出来的时候,精神头还有些不足。昨晚修船收尾忙到很晚,陆南星还真说到做到,今天早上没叫他起来做饭,直接让他睡到了自然醒。
他揉着后腰走到水池边,刚捧起一把凉水扑在脸上,大飞就凑了过来。
"野哥,醒啦?"大飞手里拿着个大号活动扳手,笑嘻嘻地指了指停在院子中间的越野车和后面拖着的冲锋舟,"油全加满了!拖车绳也挂好了。咱们什么时候出发去水库?"
项野拿毛巾抹了把脸,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咱们'?"项野斜了眼大飞,"老子带我媳……带陆大夫去试船,你跟着瞎凑什么热闹?"
大飞一听不乐意了,拍着大腿喊屈:"哥!这船我也帮着拧了三天螺丝呢!再说了,那水库在郊区,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你们俩把船放下水,岸上总得留个人看着车和物资吧?万一遇到偷油的呢!"
项野琢磨了一下,这小子说得倒也有点道理。那水库是废弃的,周围都是荒地,留台车在岸上确实不保险。
"行吧,算你一个。"项野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去医馆喊陆大夫,把后备箱里的防晒网和折叠椅带上。"
半小时后,越野车拖着那艘庞大的黑色气垫冲锋舟,轰隆隆地驶出了老城区。
项野开车,陆南星坐在副驾驶。大飞一个人在宽敞的后座上,兴奋得左顾右盼,嘴里一直哼着跑调的流行歌。
出了市区,路边的建筑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和连绵的山包。
随着距离郊区水库越来越近,项野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手指骨节微微泛白。他一言不发地盯着前方的路,原本放松的脊背渐渐挺得笔直。
陆南星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瓶常温矿泉水。
他没有转头看项野,余光却将项野每一个细微的生理反应都收归眼底。他拧开瓶盖,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把水瓶递到了项野嘴边。
"润润嗓子。"陆南星语气随意,就像是在说一句最寻常不过的废话。
项野愣了一下,就着陆南星的手喝了两口。
温凉的水滑进干涩的喉咙,让他那根快要绷断的神经稍微松了松。
中午十二点多,越野车终于拐进了一条长满杂草的土路,停在了一片开阔的水域前。
这就是废弃的西山水库。
水面极大,微风吹过,荡起层层叠叠的波浪,发出"哗啦哗啦"的水声。因为刚下过几场雨,水库里的水有些浑浊,透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
项野推开车门跳下来。
双脚踩在岸边松软的泥地上,听到那熟悉的水声,项野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他胸口像压了一块几百斤重的石头,那种冰冷泥水没过口鼻的错觉再次试图攀爬上他的大脑。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强迫自己盯着面前的那艘黑色冲锋舟,不去看那片广阔的水面。
大飞从后座跳下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哇!这地方真不错,野哥,咱们赶紧把船弄下去吧!"大飞跑到拖车后面,准备解开绑绳。
"大飞,你先去把遮阳伞和椅子支起来,这边我来弄。"
陆南星从副驾驶走下来,今天他穿了件简单的白色短袖和浅色休闲裤,看着清爽得很。他支开大飞,走到项野身边。
项野双手抓着拖车边缘的铁栏杆,手心里全是冷汗。
"要是觉得勉强,今天就不下了。反正机器已经修好,测试过没问题了。"陆南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没有催促,只有平静。
"不勉强。"项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转过头看着陆南星,"老子自己修好的船,必须亲自试水。"
他大步走到拖车后头,按下液压升降开关,把拖板缓缓降到水面边缘。
然后,他一脚踩进浅水区的泥沙里。
冰凉的触感透过工装靴的鞋底传上来,项野打了个哆嗦,但他没退缩,硬是靠着那一身蛮力,把半吨多重的冲锋舟顺着滑轨一点点推进了水库里。
"哗啦!"
冲锋舟稳稳地浮在水面上,随着波浪上下晃动。
项野站在齐踝深的水里,双手扒着船帮,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成功了第一步,但他知道,最难的是坐上那艘船,去面对深不见底的中央水域。
他迟疑了。
抓着船帮的手背青筋暴起,他迟迟没有迈出跨上船的那条腿。
就在这时。
身边的人影一晃。
陆南星连鞋都没脱,直接踩着泥水走过来。他没有看项野,也没有说任何鼓励的废话,而是单手撑着黑色的橡胶船帮,长腿一跨,极其利索地翻进了冲锋舟的船舱里。
项野整个人都懵了。
"你干嘛!快下来!这船还没试过水,万一漏了咋办!"项野急得大喊,下意识地就要去拽陆南星的胳膊。
陆南星站在摇晃的船舱里,不仅没下来,反而走到船头的副驾驶座位上,稳稳当当地坐了下去。
他转过头,看着还站在水里的项野,眉头微微一挑。
"我不会游泳。"陆南星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让人气结的理直气壮,"这船是你修的,你说没问题,我就信没问题。你要是不上来开船,那我就一个人在这水上飘着吧。"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耍无赖!
项野看着他那副悠哉游哉的样子,又看了一眼水库深处。
陆南星不会游泳!这船要是真出点啥毛病,或者被风吹到深水区,这小大夫连个自救的本事都没有!
心里的那种恐惧,在这一瞬间被一种更强大的本能给盖了过去。
护短的本能。
"你他妈真是疯了!"
项野低骂了一声,再也没有半点迟疑,双手一撑船帮,庞大的身躯像头猎豹一样翻进了驾驶舱。
水珠溅起来,打在陆南星的白短袖上,但他连躲都没躲。
项野一屁股坐在驾驶座上,熟练地抓起两件救生衣,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把其中一件劈头盖脸地套在陆南星身上,三两下把扣子扣死。
"穿好!抓紧扶手!"项野黑着脸瞪着他,"等会儿要是害怕,就闭上眼睛!老子不发话,你哪也不准乱动!"
陆南星被他勒得有点紧,但嘴角却忍不住扬了起来。
这才像个开修车厂的老大该有的样子。
项野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住操控盘,拇指按下了发动机的启动键。
"轰——"
经过大修的船用发动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低吼,螺旋桨在水下疯狂搅动,卷起大片白色的水花。
"坐稳了!"
项野一推油门拉杆,黑色的冲锋舟像一头出闸的黑龙,直接撕开浑浊的水面,朝着水库中央狂飙而去!
劲风夹杂着水汽扑面而来。
冲锋舟的速度极快,船头高高翘起,每一次碾过波浪都带来强烈的失重感。
刚开始的时候,项野的后背还是僵直的,眼神死死盯着前方的水面,呼吸急促。但随着船只在他手里极其精准、平稳地破浪前行,那种久违的机械操控感,一点点找回了他曾经的肌肉记忆。
马达的轰鸣盖过了一切。
项野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陆南星。
陆南星没抓扶手,白色的短袖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他微微眯着眼睛,迎着风浪,嘴角挂着一抹毫无防备的笑意。
那一瞬间,项野脑子里那些冰冷、恐惧、绝望的黄泥水画面,就像是被这股狂风彻底吹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鲜活的、把命交给他的人。
项野突然大笑出声。
那笑声从胸腔里震荡出来,粗犷、沙哑,却透着一种冲破牢笼的痛快!
他在水面上打了个极其漂亮的大回旋,冲锋舟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稳稳地降下速度。
发动机的声音变小了,船只在水面中央随波逐流。
项野松开操控盘,转过身,一把抓住陆南星的肩膀,把人拉向自己。
"南星。"项野的声音还带着刚才狂飙的兴奋,眼睛亮得像太阳。
"不害怕了?"陆南星任由他拉着,伸手抹了一把脸上溅到的水珠。
"怕个屁!"项野把头抵在陆南星的肩膀上,大口喘着气,闻着那股混着水汽的草药香,"老子现在算是明白了。你这大夫治病,从来不用药,专门下猛药挖心肝!"
他紧紧搂着陆南星,胸膛剧烈起伏。
"这辈子,只要你敢坐,老子这艘船,就敢开一辈子。"
陆南星听着这句糙汉式的表白,反手在项野的后背上拍了两下。
"船是好船。"陆南星轻笑了一声,声音在水面上显得格外清晰,"不过,项老板,你刚才在岸边吼我的时候,脾气见长啊。"
项野一愣,抱着陆南星的手臂顿时僵住了。
"那……那是急的,我不是怕你掉水里吗。"项野心虚地咽了口唾沫,刚才那股子狂霸之气瞬间漏了个干净。
陆南星推开他,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身上那件被抓皱的救生衣。
他看了一眼项野那张做贼心虚的脸,目光顺着他被水打湿的工装背心,落在了他身上。
"急的也不行。大夫的规矩不能破。"
陆南星微微倾身,指尖在项野手背上轻轻点了点。
"我看你今天开船这精神头,昨晚的腰酸应该是彻底好了。"陆南星凑到他耳边,声音低得能让人骨头发酥,"今晚回去,你那笔账我记着呢。"
项野倒抽了一口凉气。
看着茫茫的水面,他只觉得莫名有些心虚。完了。这心魔是治好了,但今晚面对陆南星,他算是彻底别想嘴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