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回去,咱们把你刚才吼我的那笔账,好好算算。"
陆南星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却像是一盆带着冰碴子的水,直接浇在了项野那颗刚才还因为克服了恐惧而狂跳不止的心上。
项野坐在驾驶座上,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圈。
看着茫茫的水面,他只觉得两条腿肚子不受控制地开始发颤。完了,心魔是治好了,但今晚回了厂里,他这张嘴惹出来的祸,估计得让他用半条命来填。
"那啥……"项野咽了口唾沫,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南星,我刚才真不是吼你,我那是……那是风太大,嗓门不自觉就拔高了。"
陆南星没理会他这苍白无力的解释,站起身,拍了拍救生衣上的水珠。
"靠岸吧。大飞在岸上晒半天了。"
项野不敢再触霉头,老老实实地调转船头,把冲锋舟开回了岸边。
大飞正坐在折叠椅上,顶着个大太阳啃西瓜。一看船回来了,赶紧把瓜皮一扔,跑过去帮忙拉缆绳。
"野哥!牛逼啊!这船在水上跑得跟飞似的!"大飞兴奋地喊着。
项野这会儿哪有心情跟他吹牛。他跳下水,三两下把冲锋舟重新挂上拖车的绞盘,按下液压开关,把这头沾满泥水的黑色巨兽给拖了上来。
一路上,越野车里的气氛诡异得很。
大飞坐在后座,抱着半个西瓜吃得呼噜直响,完全没察觉到前面两个人的暗流涌动。项野双手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连个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哪句话没说对,晚上的"账单"又得多加两条。
陆南星倒是自在,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嘴角始终挂着那一抹似有似无的淡笑。
下午四点多,车子开回了汽修厂大院。
冲锋舟刚下过水,船身底下沾满了西山水库的黄泥巴和水草。越野车的轮胎和底盘上也全是甩上去的泥浆子。
项野把车停在院子一侧的洗车区。
这洗车区是厂里专门用来给客户做大保养后冲洗底盘的,旁边放着一台大功率的高压洗车机,地上铺着防滑的铁格栅,排水沟就在底下。
"飞子,去街口买几份凉皮,再弄点烤串回来。跑了一下午,饿得前胸贴后背了。"项野下了车,从兜里掏出张红票子扔给大飞。
大飞接了钱,乐颠颠地骑着小电驴跑了。几个学徒今天正好轮休,院子里瞬间就剩下了他们俩。
项野走到工具箱前,把身上的工装背心一把扯了下来,随手搭在铁架子上。
他光着膀子,下面就穿了条沾着点泥星子的宽松大短裤。古铜色的皮肤在下午偏西的日头下,泛着一层健康的油汗光泽。宽阔的后背上,肌肉随着他的动作块块垒起。
"你先回屋吹空调吧,我把这船和车上的泥冲一冲,不然明天干巴了不好洗。"项野一边说,一边去拉那根长长的高压水管。
陆南星没走。
他站在阴凉处,把那件白衬衫的袖口慢条斯理地往上卷了两道,露出冷白干净的小臂。然后,他迈开长腿,直接踩上了洗车区的防滑铁格栅。
"就你现在这心虚样儿,洗到天黑也洗不干净。"
陆南星走到项野跟前,不由分说,直接从他手里把那把沉甸甸的高压水枪给拿了过来。
项野愣住了:"你干嘛?这枪后坐力大,一开开关水压能把人顶个跟头,你别碰,弄脏了衣服咋办。"
陆南星没搭理他,熟练地按下水泵的电源开关。
"嗡——"
大功率水泵瞬间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陆南星单手握着枪柄,食指往下一压扳机。
"哗!"
一道强劲的白色水柱喷涌而出,带着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打在冲锋舟的船帮上。黄泥巴顺着水流哗啦啦地往下淌。
陆南星的手稳得出奇。那么大的后坐力,他站在原地连晃都没晃一下。那股子从小练八极拳扎出来的底盘功夫,在这个时候体现得淋漓尽致。
项野站在旁边,看得有些挪不开眼。
这人穿着斯文干净的白衬衫,手里却拿着粗犷的工业水枪。那种强烈的视觉反差,简直比任何直接的撩拨都让人上头。
"愣着干什么?去拿泡沫桶和海绵。"陆南星关了水枪,瞥了他一眼。
项野赶紧回过神,跑去旁边拎了半桶打好泡沫的洗车液,拿了块大海绵走回来。
他沾着泡沫,开始在船身上来回擦洗。
夏天傍晚的风带着点闷热。项野干活卖力,没一会儿,身上就出了一层细汗,混着洗车液飞溅起来的白色泡沫,顺着他块块分明的腹肌往下流。
陆南星拿着水枪,就站在他侧后方不到一米的地方,帮他冲洗擦过的部位。
"转身,把那边也擦了。"陆南星的声音在水泵的轰鸣声中传来。
项野转过身,刚准备弯腰去擦车门。
突然。
一道冰凉的水柱擦着他的小腿肚子扫了过去。
水压虽然没有直接打在肉上,但那种擦边而过的强劲冷水,瞬间激得项野浑身打了个哆嗦。他猛地直起腰,转头看着陆南星。
"你拿枪稳点!老子腿毛都差点被你给滋秃了!"项野抱怨了一句,以为他是手滑。
陆南星没说话,嘴角扬起一个危险的弧度。
他不仅没把枪口移开,反而手腕微微一转。
"哗——"
这一次,水柱不是擦边,而是直接打在了项野宽阔的后背上!虽然陆南星刻意调散了水花,水压没那么伤人,但这可是自来水管里刚抽出来的凉水!
"卧槽!"
项野被这兜头浇下来的冷水激得直接跳了起来。他古铜色的后背瞬间被冲得湿漉漉的,水流顺着脊椎骨一路滑进黑色的短裤里。
"陆南星!你他妈滋哪呢!"项野转过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握着水枪的罪魁祸首。
陆南星站在原地,水枪的枪口还微微往下滴着水。
"手滑了。"陆南星脸不红心不跳地给出了一个极其敷衍的理由。
"手滑个屁!你就是故意的!"项野咬了咬后槽牙,作势就要扑过去抢水枪,"把枪给我!你这报复心也太重了,不就是白天吼了你一句吗!"
项野刚往前走了一步。
陆南星直接抬起水枪,枪口稳稳地对准了项野的胸口。
"站住。"陆南星的声音透着一股大夫特有的冷静和掌控感,"你再往前一步,这水就不是调散的花洒,而是直流水柱了。"
项野脚步一顿。
他倒不是怕水柱打在身上疼,他是怕自己一身的泡沫和脏水,扑过去会把陆南星那件干干净净的白衬衫给弄脏。
就这么一犹豫的功夫,陆南星已经再次扣动了扳机。
散开的冰凉水花像是一张网,直接铺头盖脸地浇在项野的胸膛和腹肌上。
"嘶……"
项野冷得直抽气,胸口剧烈起伏着。他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挡,只能被动地站在原地,任由陆南星拿着水枪在他身上肆意冲洗。
"刚才不是说,只要不点穴,怎么较量都行吗?"
陆南星一边用水流冲刷着项野身上的汗水和飞溅的泡沫,一边慢条斯理地开口。
"既然项老板火气这么大,我这个做大夫的,总得想办法帮你降降温。"
水流顺着项野结实的肌肉往下淌。那种冰冷刺骨的感觉,非但没有浇灭他心底的火,反而把那股子想要反扑的野性给彻底逼了出来。
"你这就叫降温?"项野声音哑得吓人,一双眼睛隔着水雾,死死盯着陆南星,"你这分明是在老子身上浇汽油。"
他突然不管不顾地往前迈了一大步,直接迎着高压水枪的水流冲了过去!
陆南星显然没料到这头熊会硬扛着水柱扑过来。
没等他关掉开关,项野那双沾着水和一点泡沫的大手,已经一把抓住了水枪的前端,用力往下一压。
水流"哗"的一声打在防滑铁格栅上,溅起一地的水花。
项野另一只手直接揽住陆南星的腰,一个用力,将人按在了刚洗干净的越野车车门上。
"砰。"
陆南星的后背贴上冰凉的金属车皮。
项野浑身湿透,黑色的短裤紧紧贴在腿上。他居高临下地把陆南星困在双臂之间,水珠顺着他的鼻尖,滴答滴答地落在陆南星白色的衬衫领口上。
"你胆子是真大。"项野喘着粗气,胸膛几乎贴着陆南星的胸口,"大飞他们出去买饭,随时都可能回来。你就在这露天院子里浇我?"
陆南星被他按在车门上,不仅没有慌乱,反而抬起那双空着的手,指尖顺着项野湿漉漉的下颌线,轻轻擦去了一点没洗干净的黑泥。
"院子里怎么了。"
陆南星的声音在水泵的低鸣声中,带着一种让人理智全无的蛊惑。
"刚才在水库,你当着那片大水面吼我的时候,不是挺威风的吗。"陆南星的手指滑到项野的喉结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现在腿怎么抖了?是被这凉水浇的,还是……害怕大飞回来撞见?"
这简直就是杀人诛心。
项野只觉得脑子里那根绷了半天的弦,终于在陆南星这声满是挑衅的质问中,彻底断了个干干净净。
"老子怕个屁!"
项野低吼了一声,低下头,带着一股子连自己都控制不住的狠劲,直接堵住了那张还要继续撩拨的嘴唇。
水泵还在脚边震动。
冰凉的水珠和滚烫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
陆南星靠在车门上,闭着眼睛。
就在这时。
院子大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电动车按喇叭的声音。
"野哥!我买凉皮回来了!还带了十个大腰子!"大飞那破锣嗓子隔着老远就传了进来。
项野浑身一僵,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猛地直起身,手忙脚乱地从陆南星身上弹开,退出去足足有一米远。
陆南星靠在车门上,看着项野那副做贼心虚、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的狼狈样,终于没忍住,低下头,肩膀止不住地抖动起来,笑出了声。
"项老板。"陆南星整理了一下被弄出几道水痕的白衬衫,慢条斯理地关掉水泵的开关,"今天这账,咱们算是结清了。赶紧把衣服穿上,别真着凉了。"
看着那个潇洒转身走向医馆后门的背影。
项野站在一地水花里,咬牙切齿地抹了一把脸。他算是彻底明白了,自己这辈子,哪怕是在自己的地盘上,也休想翻过这座名叫陆南星的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