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洗漱完,躺下。
床不大,两个人躺着有点挤。
林究能感觉到杨飞身上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衫传过来。
他闭上眼,让自己别多想。
杨飞也没说话,呼吸平稳,不知道睡没睡着。
过了很久,林究以为他睡了,突然听到他开口:
“林究。”
“嗯?”
“你刚才吃饭的时候,是在想周传兵那句话吧?”
林究愣住。
杨飞说:“我也听见了,什么‘还是养闺女好’,那不是戳建安叔的心窝子吗?”
林究沉默了一会儿,叹息一声:“我爸……他没儿子,这些年没少被人说闲话。”
“我知道。”杨飞说,“所以周传兵那话……挺不是东西的。”
林究没接话。
杨飞又说:“你大姐……她咋样?”
“什么意思?”
“没什么。”杨飞说,“就是看她今天笑得挺高兴的,但……”他顿了顿,“说不上来,就觉得哪儿不对。”
林究转过头,在黑暗里看着杨飞的侧脸。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把他的轮廓照得模模糊糊。
“你也看出来了?”林究问。
杨飞沉默了一会儿,说:“也不是看出来,就是……感觉。”
林究没说话。
心里想的却是连杨飞都看出来了,可见周传兵压根就没考虑过他们这家人的感受。
那这么看起来,上辈子大姐过得,也好不到哪儿去。
林究闭上眼,上辈子他怎么就眼盲心瞎到一点都看不到的地步呢?
接下来的两天,林究按部就班的打着谷子。
到第四天,剩下的谷子已经不多了。
正午的太阳毒得很,晒得人头皮发麻。
打谷机轰隆隆响,稻谷飞扬,人人脸上都是汗裹灰,灰沾汗。
林究埋头干活,脑子里却一直想着那晚杨飞说的那些话。
“觉得哪儿不对。”
他也觉得不对。
周传兵那句话,还有大姐的反应……总让他心里不踏实。
中午林兰芝和林兰雅送饭来,干活儿的人各自找了阴凉的位置吃饭。
周传兵跟林建安还有几个叔伯在另一根田坎上。
林究因着心里藏着事儿,找了个离林兰雅近的位置,光腿坐在田坎上,慢条斯理的吃着饭,眼睛不住往林兰雅那边瞟。
林兰雅闲不住,等他们吃饭的间隙,开始弯腰把田里散落的谷穗捡起来,动作熟练,和旁边的人有说有笑。
看起来没什么不对。
林究收回目光,正要低头,突然看见大姐直起腰,伸手擦了擦汗。
袖子滑下来一截。
她的手臂上,青紫一片。
林究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他死死盯着那片青紫,脑子里“嗡”的一声。
打人……
家暴……
‘……你大姐被他男人打流产了,大出血,人没了,你二姐把你那姐夫砍死了,判了死刑,她被判死刑后,你那两个妹妹就没读书了。’
之前怎么都想不起来的话,突然就出现在脑海里。
原来是这样!
林究抖着手,双眼死死盯着远处的周传兵。
原来是这样。
他打死了大姐,二姐砍死了他。
所以,上辈子在他走了之后,家里还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那……叔叔婶婶当时该怎么接受?
这些真心对他好的,拿他当家人的,没一个有好下场……
“林究,林究?”杨飞在旁边喊他,“你怎么了?”
林究转头,双目赤红,紧紧抓着杨飞的手,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杨飞……我好痛……”
“怎么了?”杨飞一下就急了,把手贴在他额头上,“是不是太热了?哪里痛?”
林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上辈子的事是他不能对任何人讲的秘密。
起码目前为止,他还谁都不能说。
杨飞也不能。
喉咙哽的生疼。
他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让自己平静下来,扯了扯嘴角,松开杨飞的手:“我,我没事。”
我没事,他在心里说,我绝对不会让上辈子那些事情发生!
他看着大姐把袖子拉下来,继续弯腰割稻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也移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看到,决定等晚上收工了,问过大姐之后,再决定怎么办。
只可惜,不止他一个人盯着林兰雅。
就刚刚这会儿功夫,林兰芝也看到了,两步走过去抓着林兰雅的手,撸起她袖子,低声质问:“你这手是怎么回事?!”
林兰雅死死按着自己的手,“我没事,你别问。”
“没事?”她深吸口气,再次压低了声音问:“是那个畜生打的对不对?!”
“不是,就是我干活的时候不小心撞的!”
“撞的!”林兰芝冷哼一声,“你拿我当老六老七那两个傻子打发呢?!”
林兰雅低下头,眼泪都急出来了,“我都说了,你别问!”
“行!”林兰芝咬牙道,“你不说是吧!老子亲自去问他!”
“你别去!”林兰雅拉着林兰芝,差点被拽倒,“二丫!你别去!姐求你了!”
林兰芝回头,眼眶红红的:“姐!他把你打成这样,你还护着他?”
林兰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兰芝甩开她的手,大步往前走。
林兰雅追了两步,没追上,腿一软,蹲在地上哭了。
林究两步跳到林兰芝面前,“二姐,你先别冲动!”
林兰芝看着他,笃定的问:“你也看到大姐的手了?”
林究点点头。
“啪!”林兰芝抬手就是一巴掌。
林究被打的脑袋偏到一边。
“大姐那么疼你,你看到了就当没看到,还拦我?这就是你说的要当我们的亲弟弟?这就是你说的护着我们?”
“不是,”林究刚想解释,林兰芝一把将他推开,“你滚开!我没有你这么看着大姐被欺负的弟弟!老子亲自去砍死他!”
“砍死了,然后呢?”林究瞬间放弃了劝她的打算,冷冷的问:“你把他砍死之后呢?你去给他填命,让大姐永远被人指指点点,让爸妈有个杀人犯女儿,让老六老七有个杀人犯姐姐,一辈子都抬不起头做人?”
“老子……”
“行了!”林究打断她的话,深吸口气,压低声音,“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无论碰到什么事都不冲动的吗?”
林兰芝被他一连串问题问的说不出话,恍惚想起自己之前确实答应过他不冲动的。
心里的火气暂时按下去了几分,哑着声音问:“那你说怎么办?”
林究四下看了看,周围的人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朝这边看过来。
刘春华也站在田坎上往这边看。
他一手拉着大姐,一手拉着二姐,往后面的坟山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