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在县城东街，灰扑扑的三层小楼。
门口挂着“为人民服务”的牌子，漆都掉了一半。
林究扶着杨飞走进去，一股医院特有的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走廊里的长椅上坐着几个病人，有缠绷带的，有捂着肚子的，还有个抱着孩子，孩子头上打着吊针。
挂号窗口里坐着个年轻姑娘，问了情况后给他们指了方向：“骨科在二楼，从右边上楼。”
杨飞脸色还是白，上楼的时候不想让林究扶，“我自己能走，你别跟扶老太太一样，我没事。”
他不想让林究觉得自己很娇气，
“闭嘴！”
林究沉着脸，视线都在他那条胳膊上。
杨飞：“……”
他老老实实的闭了嘴。
因为他听出林究的声音不对，似乎是有点生气，还，有点害怕。
是那种压着劲儿，好像他一松手，自己的胳膊就会掉下来一样，小心翼翼的托着。
杨飞心里忽然有点慌，比被打断胳膊还慌。
二楼骨科诊室的门开着，戴眼镜的白头发老医生正在给穿着水泥厂制服的男人看手。
见他们等在门口，抬了抬下巴，“外面坐着等一会儿。”
林究扶着杨飞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下来，自己站在旁边，伸长脖子朝往诊室里看，右手的拳头松了又捏，捏了又松。
“你别担心。”杨飞说，“我真没事。”
林究呼出口气，转身坐到他旁边，看了眼他胳膊，“都这样了，还叫没事？”
杨飞左手摸了摸右臂，软塌塌的，像是不属于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不疼，也没什么知觉，木木的。
但能感觉到骨头里面是错位的，每动一下，都能感受到细微的摩擦。
“又不疼。”他笑了笑，转移话题道：“你说，我这胳膊，接上之后还能跟以前一样不？”
“能。”林究盯着诊室里面，声音很肯定。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所以咯！”杨飞看着他，“你都说能好的跟以前一样，那还担心什么?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蚊子了，到底是我受伤还是你受伤？”
林究听出他这是在拐弯抹角的安抚自己，心里的烦躁稍稍散了些。
他叹息一声，“我倒是宁愿受伤的是我。”
杨飞本来还想劝的，听了这话干脆闭上了嘴，忽然觉得，受点伤，好像也挺好的。
看看，林究多关心他？
他忍不住勾了勾嘴角，“你这么关心我啊？是因为我给你挡了这一下？”
“不是。”林究突然转头看着他，“杨飞，我只是，单纯的希望你永远都平平安安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极其真诚，语气极其郑重，没有一点开玩笑敷衍的意思。
让杨飞的心也不由的跟着颤了颤。
心里的某个阴暗的角落忽然照进了阳光。
他觉得窗外的树好像更绿了，街道上烦人的喇叭声也变得不那么扰人了。
他忽然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林究这么真诚的话，只是嘴角抑制不住的往上翘。
林究也太够意思了。
老天爷肯定是看他前些年一个人过得太苦，才给他林究这么好的兄弟。
他感动的用好的那只手用力捏了捏林究的肩，“我也一样！好兄弟！”
林究：“……”
诊室里的男人就在这时候拿着药方出来，林究忙站起身，扶着杨飞走了进去。
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问：“怎么回事？”
林究让杨飞在医生桌边坐下，把事情经过简化了说：“打架的时候胳膊上挨了一下，可能断了。”
医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这年头打架斗殴的太常见了，他见怪不怪。
他让杨飞把衣袖撸到肩膀上，轻轻在他胳膊上按了几下，又托着他的胳膊转了转。
杨飞一点反应都没有。
医生皱了下眉，又加重了点力道按下去。
杨飞还是没反应。
“不疼？”医生抬眼看他。
“不疼。”
“哦？”医生扶了扶眼镜，好奇的问：“从小就不疼？”
“嗯。”
“那你小时候看过医生吗？有没有做过全面性的检查？知不知道你不疼的原因？”
杨飞摇了摇头。
“那……”
医生还想问点什么，林究皱眉提醒他，“医生，我们是来看手的！”
医生这才“哦”了一声，有些意犹未尽的看了看杨飞，脸上的表情带着说不出的可惜。
“先去拍个片子，看看骨头断成什么样了，一楼缴费，放射科在左边走廊尽头。”他指了指门外。
林究接过单子，看都没看一眼，低头叮嘱杨飞，“我去缴费，你在这儿等我，别乱走。”
杨飞好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能乱走到哪儿去啊！要不，我跟你一起去缴费？”
“不用，我自己还快点。”他又看了眼盯着杨飞，神情不太对劲的医生，忽然改变了主意：“算了，你还是跟我一起去吧。”
杨飞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还是站起身跟着一起出了诊室。
那医生一直到诊室门关上，才有些可惜的叹了口气。
无痛症，多罕见的病例啊！
行医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碰到，让人心痒痒的。
放射科门口没什么人，冷冷清清的。
门上的牌子是用红漆写的，漆都流了下来，像那几个字下面挂着几条血丝。
林究敲了门，半天才有个白大褂来开了门。
“拍片？”
林究把单子递了过去，白大褂扫了一眼：“进来吧。”
杨飞被领了进去，林究想跟着进，却被拦在了外面：“你外面等着。”
门关上了，林究听着里面机器启动的声音，才靠在墙壁上，长长的叹了口气。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后知后觉的察觉到自己左边肩膀也疼的厉害。
是之前挨的那一下。
骨头应该没事，但肿起来肯定是跑不掉的。
他活动了下胳膊，疼得“嘶”了一声。
忽然觉得杨飞这不知道疼的毛病，多多少少还有点用处。
只是这用处肯定没有缺点大，哪里受点小伤，或者身体出点什么问题，杨飞自己都察觉不到。
等赚钱了，得带杨飞去京都的医院检查一下。
上辈子他就有过这个想法，也查过那个医院，说是他们有治疗这种病症经验。
只是上辈子的杨飞，还没等到林究带他去医院，就先一步被挖了心脏，死在了手术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