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店窗外阳光明媚，蝉鸣阵阵。
偶尔传来两声街道上行人对这热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盛夏的抱怨。
房间里也只剩下电风扇转动时发出的轻微“咯吱”声。
杨飞那句话，像是给房间里的两人都按了暂停键。
林究垂眸，视线不知道落在哪里，手上捆纸箱的包装带被他捏出了皱褶。
杨飞在意识到自己好像把事情弄糟了之后，茫茫然的张了张嘴。
他想说自己是开玩笑的，让林究不要在意，可是喉咙又发不出声音来。
他知道自己这个问题问的很冒昧，但他还是想听林究回答的。
因为他能从林究的回答中，窥见自己的未来。
是离开，还是留下。
是让他厌恶自己一辈子，还是自己独自痛苦一辈子……
长久的沉默像是把房间里的空气都抽干了，杨飞感觉呼吸困难，脑袋开始晕乎乎的。
还是太冲动了。
他苦笑一声，想说回答不了也可以不回答的时候，林究动了。
他慢慢的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是杨飞从未见过的哀伤和苦涩，跟他熟悉的那个精力十足，好像任何事情都游刃有余的林究完全不一样。
杨飞心里没来由的“咯噔”一下，下意识的伸出手，拉着林究的手，说：“没关系的，我就是随口一……”
林究没让他说完，借着他的手站起身，没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
另一只手在他头上揉了一下。
“这个，”他声音哑得厉害，听着像是压了很多情绪，“我教不了你。”
杨飞愣愣的问：“为什么？因为你也不会吗？”
他问完，目光灼灼的盯着林究，想从他脸上看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不是。”林究胸膛很明显的起伏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垂眸看着杨飞，嘴角带着个吊儿郎当的笑容：“因为……学费很贵，你付不起。”
杨飞：……
房间里凝滞的气氛被一扫而空，杨飞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遗憾。
只差一点，就能扒开林究的内心了……
所以，林究对他真的没有那些意思。
他呼出口气，也装作没事人一样“切”了一声，“不会就不会，扯什么学费贵！”
林究好笑的捏了捏他的手，“是，我不会~满意了吧？”
事实上，他确实不会。
他都管不住自己的心，又怎么去教杨飞管住他的心？
“不说这个了。”林究再次捏了捏他的手，然后放开，说：“先去找收山货的，不然下次我们还得跟车过来。”
杨飞捻了捻手指，仔细感受刚刚被林究握住的触感，点头道：“行吧，干正事，我先去上个厕所。”
林究笑骂了一句“懒驴上磨屎尿多”，先一步出了旅店。
等杨飞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拿着两根冰糕等在门口了。
见他出来，林究忙把其中一根递过去：“喏，给你，别晒化了。”
说着把另一根提到头顶，仰头去接冰糕上融化下来的糖水，又被太阳晃的眯起了眼睛。
跟小孩子一样，可爱。
手上的冰糕化了一半，滴在地上留下一个个圆圈。
他垂眸看了看，把冰糕塞进了嘴里。
林究买的，浪费了这么多，真可惜……
找收山货的买家没费什么力。
林究在农贸市场找到个干货店，拿了准备好的样品给店家看过之后，爽快的定了下来。
发货之前电话联系，货款收到货就结。
林究没什么意见，山货压款不多，能接受。
双方达成一致之后，交换了联系方式，又为了收款方便，去办了张银行卡。
办卡的时候还被工作人员盘问了好久，又是查户口，又是查车票。
最后又问了一堆问题，问的林究都烦了，扯了国家发展的大旗给自己当虎皮，磨破了嘴皮子，人家才答应给他办。
出银行的时候，林究感觉自己都已经不会说话了。
一说话就嘴瓢，一个字都说不清楚，给杨飞乐的不行，最后被林究追着打了一顿。
山货的事情搞定之后，林究一门心思的开始准备批发的事情。
他先是跑了几乎省城所有的批发市场，大大小小的档口都逛了一遍，最后选定了几家位于批发市场边缘，货物堆得满满当当的。
他深吸口气，拿着准备好的单子，走向几家当中生意最不好的那家。
杨飞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去找生意好的，但他识趣的没问，老老实实的跟在林究身后。
林究在那家档口外面站了片刻。
档口位置偏，靠近市场最里侧，门口的货物堆得满满当当，纸箱子一直摞到门头，把光线都挡了大半。
隔壁几家档口人来人往，卸货的三轮车堵在门口按喇叭，伙计扯着嗓子报数。
只有这家门口冷清得很，老板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也不见他喝一口，就这么捧着杯子。
林究走进去的时候，老板抬起头，愣了一拍。
大概是一上午没几个人进来，他反应慢了半拍，才放下缸子站起来。
“两位要点什么？”他笑容有些勉强，谈不上多热情。
因为他知道，不管对方说要什么东西，都会在他报出价格之后转身离去。
这半年来，他都已经习惯了。
林究没回答他的问题，先是看了看店里的货物。
挺齐全的，他需要的，这里几乎都能配齐。
在店里转了一圈，他才转头，对一直看着他的老板笑了笑，伸出手：“老板贵姓？”
“免贵，姓陈。”陈老板不明所以的伸出手跟他握了握，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落在杨飞吊着的胳膊上又收回来，疑惑道：“两位是……”
“我姓林，这是我兄弟。”林究从兜里掏出他整理好的单子，递过去，“陈老板，我想从你这里拿点货。”
陈老板接过单子，低头扫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那张单子上密密麻麻列了好几十种货品，日化、针织、塑料、食品，五花八门。
他抬头打量着林究，这人看着不到二十，另一个吊着胳膊，开口就要拿这么多种货，不像批发，倒像是来踩点的。
他把单子放回柜台上，抬头问:“你们是开小卖部的？”
“不是。”
“那你们拿这么多品种，每样又不多，是要做什么？”
林究没直接回答，他偏了偏头，往门外看了一眼，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陈老板，隔壁那几家，生意挺好的啊？”
陈老板脸色微微一变，“是挺好的，怎么？”
林究还是没回答，反而用肯定的语气问：“他们是一个老板吧？”
陈老板眉头皱了皱，“你怎么看出来的？”
“伙计穿的是一样的，招牌风格也是一样的。”林究收回视线，朝外面那辆正在卸货的三轮车努努嘴：“一辆车上的货往三家分……”
他顿了顿，“这一排门面，就你一家不是他们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