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板沉默了几秒，慢慢坐回椅子上。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叶梗子磕在牙齿上，被他吐回缸子里。
“……得罪人了。”他把缸子往柜台上一搁，声音不大，“之前跟他们拿货，压了一批过期的，我找上门理论，闹掰了。”
他破罐子破摔的说：“他们三家联起手来压价，半年了……”
他环视了下屋里堆满的货物，不晓得为什么这么轻易的，就在两个陌生人面前，把自己苦撑着的伤口揭开了。
可能是，一个人撑得太久了。
也可能是，这个小伙子虽然一针见血的指出了问题，但他并没有在他身上感受到恶意。
他没再继续往下说。
林究也不需要他往下说。
撑了半年，门口冷清成这样，还能撑多久，彼此心里都有数。
“陈老板，”林究把那张单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单子上的字迹密密麻麻，有些地方写了又划掉。
看得出是费了些功夫整理出来的。
“我是从为乐县来的。”林究自报了来路，“我们那边山多路远，县城没有成熟的批发市场，小摊小贩拿货都是去市里，货不全，价格还贵，底下乡镇赶集的，想买便宜货，买不到。”
他手指在柜台上轻轻磕了磕，指着那张单子，“不知道陈老板有没有兴趣合作一下？”
陈老板瞥了眼单子，手扶着瓷缸把手，问：“怎么合作？”
“我在县里认识人，能把所有的小摊贩都集中起来，在我这儿拿货，陈老板懂这是什么意思吧？”
陈老板拇指下意识的摩挲着瓷缸，点点头。
林究继续说：“我不仅有县里的市场，还有乡镇，甚至是偏远的村里，现在国家正在搞发展，越往后人就越有钱，有钱了，自然对这些生活必须品的需求就会高起来。”
“你可以想象一下这是个多大的市场，当然……”
他顿了顿，“县城的小商贩们不可能来省城拿货，不现实，我把他们都聚起来，就不是散客了，你说是不是？”
陈老板点点头，看着林究，示意他继续。
“所以，我需要省城这边有一个供货商，货要全，价要低，愿意跟我一起做，那些大的档口老板，可能看不上我们县城这点体量，但是陈老板你，可能正好要这么个机会也说不定呢？”
他说完，意有所指的看向外面。
外面的三轮车货已经快下完了，一个穿着白衬衣的人站在车上指挥人往下搬东西。
他们能清晰的听到他的声音：“……慢点，慢点，对，小心，里头都是玻璃的……”
陈老板也看着外面，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重新拿起那张单子，慢慢看了起来。
然后，他放下单子，问：“你拿什么保证量能聚起来？”
林究哼笑一声，指了指桌上的单子：“陈老板以为这是怎么来的？我自己写的？”
他从包里摸出那张跟客运公司的协议，“这是我跟客运公司的协议，如果我没有十足的把握，别人也不会跟我签合同，所以，这事儿我是必须要做成的。”
他收起协议，淡淡的说：“只是合作伙伴的选择问题。”
陈老板眉头已经皱成了一团，搪瓷茶缸早已被他放到了一边。
“我有很多次选择合作伙伴的机会。”林究看着他，轻声问：“但是陈老板，你还有多少机会？”
“你现在这档口，按我这两天观察到的走量，还能撑多久？再撑半年？一年？撑到最后呢？”
陈老板没有回答，放在柜台上的手紧握成拳。
“你说的这些，就算我信你。”他抬起头，“你应该还有话没说完，不然你也不会说这么大一堆，直接说吧，货款怎么结？”
“陈老板爽快人！”林究笑道，“这正是我要说的下个问题，我在你这里进货，你先发货，货到付款。”
“货到付款？”陈老板问，“你说的轻巧，要是你头几批量起不来，我货压出去了，钱回不来，我找谁去？货到付款，肯定不行。”
陈老板直接摇头，“你也看到了，我撑了半年了，这边压货，那边压款，我扛不住。”
林究也不跟他废话，直接从兜里摸出一沓票子拍在柜台上：“1000块钱押金，你把货发过去，一周之内，我把款给你打过来！而且，我可以把我的身份证，家庭住址，跟客运公司的合同，甚至银行卡都复印一份给你，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陈老板一愣。
他完全没想到这年轻人不仅掏钱爽快，还准备的这么充分。
确实，一千块对于他来说，确实算不上什么巨款，甚至连他单子上那些东西价格的一半都不到。
但，这确实是个机会。
是继续困在这里，被其他几家慢慢绞死，还是赌一把？
他再次看向那张单子，刚刚他粗略估算了下，完全按照他单子上的货品发过去，进货价大概在4000—5000之间，如果货款收不回来，那他就只有这1000块的押金。
但是如果错过这个机会，店里的货走不动，他早晚也是个死，或早或晚的事。
那不如，赌一把算了。
反正如果到时候店子黄了，这些货也要砸在手里，亏的还不止这几千块钱……
脑子里闪过这半年来隔壁那三家的伙计看他的眼神。
想起上个月有个老客户走到门口，被隔壁的伙计拉走了，当着他的面，喊了句“这边便宜”。
想起老婆上午的抱怨，说孩子下学期的学费要交了，他嘴上说知道了，但在老婆孩子走后，他一个人在柜台后面坐到了现在。
档口外面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柜台上那张密密麻麻的单子上。
纸边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又落下去。
他盯着那张单子和林究摆在柜台上的合同看了很久。
然后第一次正眼看向林究的眼睛。
这些年他看过了太多眼睛，精明的，算计的，幸灾乐祸的，等着看他死的……
但这双眼睛，不一样，清澈，真诚，有一往无前的冲劲儿。
他没说话，视线就这么没有焦距的落在虚空中。
林究也没催，转头盯着杨飞低垂的眉眼看。
每次他跟别人谈事情，杨飞就一言不发的等着，也不嫌烦，乖得要命。
视线跟着杨飞的视线落在他打着石膏的手臂上，轻声问：“胳膊不对劲？”
“啊？”杨飞茫茫然的抬起头，小声说：“没有啊，怎么这么问？”
“我看你在看手，以为你手不舒服。”
杨飞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用只有他们俩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没有，我是在想如果他不答应，我们还有什么筹码。”
林究笑了笑，说：“放心，他比我们更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