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渊打开衣帽间的门时,面对那一整排整齐悬挂的高定衬衫和定制西装,难得地陷入了沉思。
他的衣帽间很大,大到能放下普通人一个客厅的面积。
但里面的衣服清一色都是深色系——黑色、深灰、藏蓝,偶尔有几件白色的衬衫,已经是整个衣帽间里最亮眼的颜色了。
衣服的款式也大同小异,全都是适合商务场合的正装,连休闲装都少得可怜。
他从最里侧的柜子里翻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套勉强能算作“休闲”的衣服——一件纯白色的棉质T恤和一条浅灰色的运动裤。
这套衣服还是去年物业搞什么“业主健身活动”时硬塞给他的礼盒里的,他一次都没穿过,吊牌都还在。
历渊拿着衣服走出来的时候,扶笙正盘腿坐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玩自己的头发。
他看见历渊手里的衣服,眼睛亮了亮,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伸手接过那套衣服。
“这是什么?”他把T恤展开,在身前比了比,歪着头看了看,“好软啊。”
“衣服。”历渊言简意赅,“先穿这个,等下出去买。”
他本来想说“等下让人送几套过来”,但话到嘴边又改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带这只小狐狸亲自去挑衣服,可能会更有意思一些。
当然,他绝对不会承认这个想法。
扶笙抱着衣服蹦蹦跳跳地跑进了更衣室,门在他身后“啪”地关上了。
历渊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的更衣室里没有镜子以外的任何东西,没有凳子,没有衣架,甚至没有挂衣服的钩子。
因为他从来不在更衣室里换衣服,他都是直接穿好了再进去照镜子的。
但扶笙显然没有觉得不方便。
他在里面待了大概两三分钟,期间历渊听到了几声“咦”“哦”“原来是这样”的自言自语,以及一些不明所以的布料摩擦声。
然后,更衣室的门开了。
历渊转过头,准备说一句“走吧”,但话还没出口,就卡在了喉咙里。
扶笙站在更衣室门口,穿着他那套纯白的T恤和浅灰的运动裤,正低头摆弄着运动裤的抽绳,似乎对这个能调节松紧的小设计很感兴趣。
他的白色长发散在肩上,和白色的T恤融为一体,衬得那张脸愈发的白净好看。
那双琉璃色的眼睛因为好奇而微微睁大,睫毛扑闪扑闪的,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得像一汪清泉。
那件T恤在他身上显得有些大——毕竟这是按照历渊的尺码送的,肩线滑到了上臂的位置,领口也松松垮垮的,露出一截漂亮的锁骨。
运动裤的裤腿长了那么一点点,刚好盖住他的脚背,只露出几个圆润的脚趾。
明明是最简单、最不起眼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不是那种“人靠衣装”的好看,而是衣服在靠人。
这件普普通通的白T恤,穿在扶笙身上,忽然就变得不普通了。
它像是一张干净的白纸,把所有的主权都交还给了扶笙的脸和气质,不做任何争抢,安安静静地做一个陪衬。
而扶笙的脸,值得全世界最好的陪衬。
历渊的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画面——如果扶笙穿上他衣柜里那些剪裁精良的定制西装。
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袖口露出精致的袖扣,领带规规矩矩地系好……
不,不对,如果换成更精致的、特意为他量身定做的衣服。
面料用最好的,剪裁按照他的身材来,每一道线都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的轮廓——
那会是什么样子?
历渊发现自己不敢想。
因为光是现在这个念头,就已经让他的心跳有些不太对劲了。
“渊渊?”
扶笙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小狐狸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仰着脸看他,琉璃色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天真和无辜。
他扯了扯自己身上的T恤,又看了看运动裤的裤腿,歪着头说:
“这个世界的衣服其实挺好的呀,软软的,也不像我们那边的衣服那样,里三层外三层的,穿上去人都要闷坏了。”
他说着,原地转了一圈,白色的长发和T恤的下摆一起飘起来,整个人像一朵轻盈的云。
“好看吗?”他问,眼睛亮晶晶的。
历渊垂下眼,声音平平的:“嗯。”
就一个字,多一个都没有。
但扶笙显然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因为他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狐狸眼眯成了两道月牙。
他往前迈了一步,很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历渊的手臂。
“穿好啦,我们走吧。”
他的动作那么自然,自然到好像他们已经这样挽了一百年。
他的手臂穿过历渊的臂弯,手指松松地搭在历渊的小臂上,整个人半靠在他身侧,脑袋刚好到他肩膀的位置。
历渊浑身一僵。
他低头看着扶笙挽着自己的那只手,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不是反感。
不是。
他的洁癖——那个让他在整个京城都出了名的、谁碰他谁倒霉的洁癖,此刻安静得像一头睡着的狮子。
它没有叫嚣,没有发作,甚至没有任何抗议的迹象。
它默许了。
历渊深吸了一口气,没有抽回手臂,也没有说什么。
他带着这只挂在自己手臂上的小狐狸,走向了卧室的门口。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床上被揉得皱巴巴的床单和凌乱的被子。
昨晚的一切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别开眼,重新看向前方。
“走。”
扶笙“嗯”了一声,把脸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声音里带着笑意:“渊渊的肩膀好宽哦,靠着好舒服。”
历渊的耳尖不易察觉地红了一瞬。
他没有说话,只是带着扶笙走出了卧室,走下了楼梯,穿好鞋后走向了车库的方向。
晨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画。
而厉氏集团的总部大楼里,所有员工都不会知道,他们那个杀伐果断、不近人情、谁碰谁死的佛爷,今天来上班的时候,手会牵着一个白发少年。
并且,他没有把人甩开。
这将是厉氏集团历史上,最不可思议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