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库的感应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白色的冷光将整个地下车库照得通透明亮。
光可鉴人的地面映出头顶灯带的倒影,像是一面巨大的黑色镜面。
扶笙踩在这片光滑的地面上,白色的长发散在身后,一身纯白的T恤和浅灰色运动裤衬得他整个人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他往前走了两步,鞋底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然后他的目光就被那些车吸引了。
不是一辆,是六辆。
一字排开,安静地停放在各自的车位上,像是一件件被精心陈列的艺术品。
每一辆车都有着流畅到极致的线条和低调到近乎克制的光泽。
它们在感应灯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芒,沉默而矜贵,像是六头蛰伏的猛兽。
扶笙小跑着过去,从第一辆看到最后一辆,又从最后一辆看回来。
脑袋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到左,像一只误入了珠宝店的猫,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想伸爪子碰一碰。
“这些都是你的?”他回过头问,琉璃色的眼睛里映着头顶的灯光,亮得惊人。
历渊站在几步之外,手插在裤兜里。
他今天穿的是深灰色的西装套装,剪裁考究的面料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里面是黑色的衬衫,扣子严谨地系到最上面那颗,领口处没有一丝褶皱。
整个人像是从杂志封面里走出来的,每一寸都透着精致和矜贵。
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去公司的每一天,都是这样的打扮。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不大,在空旷的车库里却听得很清楚。
扶笙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又转回去继续看那些车。
他蹲下来看轮毂里露出的巨大刹车卡钳,又站起来踮着脚尖看车窗里面黑红双色的内饰。
最后停在最中间那辆黑色的跑车前,歪着头盯着车头的标志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长得最凶。”他伸出手指,隔空点了一下那辆车,然后回头看历渊,“是不是最快的?”
历渊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转瞬即逝。
“……上车。”
他按了一下车钥匙,最中间那辆黑色跑车的车灯闪了两下,车门像翅膀一样向上翻起,露出里面的驾驶舱。
扶笙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他小跑着过去,弯下腰坐进副驾驶,整个动作流畅自然,好像他已经坐过这辆车很多次了。
但他一坐进去就开始不老实了——摸摸中控台上的按键,戳戳方向盘上的拨片。
又伸手够了一下副驾驶面前的储物箱,整个人像一颗被扔进新环境里的跳跳糖,安静不下来。
历渊坐进驾驶座,关门,系安全带,发动引擎。
低沉有力的轰鸣声从车尾传来,整辆车像是被注入了生命,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他侧过身,手臂横过扶笙的身前,拉过安全带。
这个动作让他的脸离扶笙很近。
近到扶笙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和眼睛里面那些细碎的蓝色纹路,近到两个人的呼吸几乎要交缠在一起。
历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只是很短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刻意去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他将安全带的锁舌推进卡槽,“咔嗒”一声,清脆又利落。
他直起身,拉开距离,目光看向前方,面无表情。
就好像他给任何人系安全带都是这个样子。
但扶笙注意到,他的耳尖好像有那么一点点红。
只是一点点,而且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快到扶笙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是什么?”扶笙低头扯了扯胸前的带子。
“安全带。”历渊的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
“安全带是干嘛的?”
“系上了比较安全。”历渊说完,顿了一下,“别解开。”
扶笙本来还没想过要解开,但历渊说了“别解开”之后,他反而蠢蠢欲动地想去按那个红色的按钮。
他的手刚伸过去,历渊就像长了后眼一样,没有转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两个字。
“扶笙。”
就两个字,没有威胁,没有命令,甚至语气都没有什么变化。
但扶笙的手就乖乖地缩了回去,老老实实地放在膝盖上。
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这么听话。
车动了。
没有想象中的猛烈推背感,而是在一种极其平稳、甚至可以说是丝滑的加速中,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
车库的白色灯光一排一排地向后退去,光可鉴人的地面倒映着车身的轮廓,像是在水面上滑行。
扶笙趴在车窗上,脸几乎要贴到玻璃上,看着眼前的景象一幕一幕地往后退。
车库出口的斜坡、地下车道的墙壁、头顶的日光灯、路边模糊成一条线的隔离柱——
所有东西都在飞速向后奔跑,而他和这辆车像是在时间的缝隙里穿行,安稳得不像话。
“你们这个世界……”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没见过世面的、毫不掩饰的惊叹,“也太好玩了吧。”
车驶出地下车库,阳光猛地涌进来,扶笙眯了眯眼,但没有从车窗上离开。
外面的世界更大了——宽阔的马路像灰色的河流一样向前延伸。
高耸的建筑在阳光下闪着光,路边的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地向后掠去,行人和车辆都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他的嘴巴微微张着,琉璃色的眼睛里映着这个陌生又新奇的世界,像是两颗被阳光点燃的琉璃珠子。
“渊渊。”他转过头,眼睛亮得像两颗小太阳。
“嗯。”历渊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低沉又平稳。
“这个东西,我能开吗?”
扶笙问得很认真,整个人都转向了历渊的方向,那双狐狸眼睁得大大的,里面全是真诚的、纯粹的、不掺杂任何目的的渴望。
他不是在撒娇,他是真的、发自内心地觉得这辆东西很有意思,想要上手试一试。
历渊沉默了两秒。
“不能。”
“为什么呀?”扶笙歪着头。
“你没驾照。”
“驾照是什么?”
“就是你必须要有一个证,才能够开这辆车。”
“那我去考一个不就行了?”
扶笙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嘴角带着一点“这有什么难的”的小骄傲,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天真劲儿。
他完全不知道考驾照意味着什么,不知道科目一二三四。
不知道教练的怒吼和倒车入库的噩梦,他只是单纯地觉得,这有什么难的,他扶笙想做什么,就没有做不成的。
历渊在红灯前停下车,单手扶着方向盘,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扶笙还在那里自顾自地研究安全带卡扣的结构。
低着头的侧脸被阳光镀上了一层柔光,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下面是微微泛着粉的颧骨,睫毛翘得不像话,嘴唇微微嘟着,专注又认真。
他在看安全带。
这个活了三百多年的妖界小王子,在凡界的第一个早晨。
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白T恤和运动裤,坐在一辆价值不菲的跑车里,认认真真地研究安全带是怎么扣上的。
历渊收回了目光。
红灯变成了绿灯,他踩下油门,车像一枚被弹出的子弹,无声无息地射了出去。
推背感将扶笙整个人压进了座椅里,他“啊”了一声,随即又“哇”了出来,脸上没有害怕,全是兴奋。
“好快呀!”
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但那种开心是藏不住的,从每一个字里往外溢。
历渊没有应声。
但他的车速,不知不觉地放慢了一点。
不是因为堵车,不是因为限速,只是因为他从后视镜里看到。
扶笙那双琉璃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天空和建筑,亮得像是有星星在里面跳舞。
他不想让那些星星那么快就消失。
车窗外,京市的天空很蓝。
车窗内,一个不谙世事的小狐狸把脸贴在玻璃上,对这个世界发出了一声又一声小小的惊叹。
而驾驶座上那个冷漠了整个京城的男人,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只是把车速又放慢了一点。
仅仅是因为,后视镜里那双眼睛,此刻正亮得让他不想让这段路太快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