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到了会议室的楼层,门开了。
历渊迈步走了出去,扶笙跟在他身侧,一只手还挽着他的手臂,像一只黏人的小狐狸,半步都不肯离开。
走廊两边的磨砂玻璃墙透出里面隐约的人影,能听到一些低低的交谈声和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扶笙的好奇心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他踮起脚尖想透过磨砂玻璃往里看,可惜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在晃动。
他撇了撇嘴,又把注意力放回了历渊身上。
“渊渊,你说的那个客户,是男的还是女的呀?”他随口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然的好奇,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历渊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声音也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女的。”
“女的?”扶笙眨了眨眼,随即不以为然地“哦”了一声。
女的就女的呗,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是来吸阳气的,又不是来吃醋的。
会议室的门口站着一位秘书模样的人,看到历渊来了,立刻恭敬地鞠了一躬,伸手推开了会议室的门:“厉总,林小姐已经在里面等您了。”
历渊微微颔首,抬步走了进去。
扶笙跟着他走进去的那一瞬间,就看到了坐在会议桌一侧的女人。
她大概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一头精致的大波浪卷发披在肩上,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鹅黄色连衣裙,手腕上戴着一块看不太清牌子但一看就很贵的手表。
五官很漂亮,是那种精心保养过的、从头发丝精致到指甲盖的漂亮,妆容淡而精致,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富养长大的千金小姐特有的矜贵气质。
但她的眼神不像千金小姐。
她的眼睛在看到历渊的那一刻就亮了,那种亮不是普通的“看到熟人真高兴”的亮,而是像猎人看到了猎物、像追星女孩看到了爱豆、像一只饿了三天的小猫终于看到了鱼干——
那种恨不得扑上去但又拼命维持着矜持的、克制又疯狂的光。
“厉总!”林小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欢喜,嘴角的笑容甜得能拉丝,“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好一会儿了。”
她的目光在历渊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就看到了挂在他手臂上的扶笙。
笑容僵住了。
不是那种很明显地僵住,而是嘴角的弧度微微凝滞了一下,眼里的光闪了闪,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她重新调整了表情,笑容依然甜美,但甜度明显降了两个档。
“这位是……”她看着扶笙,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一个白发少年,穿着再普通不过的白T恤和运动裤,却能挽着京城佛爷的手臂走进会议室——这是什么路数?
她追了历渊两年,连他的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少年凭什么?
扶笙也在看她。
他眨了眨那双琉璃色的眼睛,把这位林小姐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个人类长得还行,但跟自己比差远了。
这不是自恋,这是事实。
他的这张脸,在三界六道都是排得上号的。
一个凡界的千金小姐,再好看也好看不过他一只修炼了三百年的狐狸精。
更何况……
扶笙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林小姐的胸口,又不动声色地收回来。
嗯,平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虽然他是男的,但他现在这具身体的线条,啧,不说也罢。
反正就是,赢定了。
不对,他在想什么?他又不是在争宠。
扶笙甩了甩脑袋,把那个奇怪的念头甩出去,但挽着历渊的手臂却没有松开,反而还紧了紧。
“他跟我来的。”历渊没有介绍扶笙的身份,只是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
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既没有解释扶笙是谁,也没有说明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就那么不咸不淡地扔下一句话,然后走向了会议桌的主位。
他走的时候,手臂从扶笙的手中滑了出来。
扶笙的手忽然空了,心里也跟着空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看着历渊走到主位坐下,然后抬起那双蓝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什么表情都没有,什么话都没说。
但扶笙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从那个眼神里读出了两个字——过来。
他乖乖地走了过去,在历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不是对面,是旁边。
紧挨着的那种旁边。
林小姐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嘴角的笑容终于有点挂不住了。
她在历渊对面坐下——这是她每次来谈合同时固定的位置,正好可以正对着历渊,方便她欣赏他那张让她魂牵梦萦了两年的脸。
但现在,那个白发少年坐在了历渊的旁边,占据了她视线的最佳角度。
而且那个少年坐下之后,整个人就往历渊的方向歪了歪,肩膀几乎要贴上历渊的手臂,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不像话。
他甚至还歪着头看了历渊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像是他们之间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
林小姐的手指在桌下攥了攥,指甲嵌进掌心里。
“厉总,”她重新挂上职业化的笑容,翻开面前的文件,“那我们开始吧,这次的合同我已经看过了,基本上没什么问题,就是有几个条款我想再跟你确认一下。”
“嗯。”历渊翻开文件,目光落在条款上,公事公办的态度滴水不漏。
扶笙坐在旁边,百无聊赖地看了看桌上的文件——那些字他一个都不认识,凡界的文字跟妖界的完全不一样,对他来说跟天书差不多。
他又看了看对面那位林小姐,发现她的目光根本不在文件上,而是时不时地往历渊身上瞟。
每瞟一次,她的睫毛就颤一下,嘴角的笑容就甜一度,整个人散发出的那种“我喜欢你喜欢得要命”的气息浓郁得让扶笙的鼻子都有点痒。
扶笙皱了皱鼻子。
不是吃醋,绝对不是吃醋。
他就是觉得,这个女的看历渊的眼神不太对劲。
历渊在跟她谈合同,那是在谈正事,她不好好看文件,老看历渊的脸干什么?那张脸有什么好看的?
好吧,那张脸确实挺好看的。
但那也不是她该看的。
“厉总,关于第三条的付款周期,我觉得三个月有点太紧了,能不能放宽到半年?”林小姐的声音柔柔的,带着一种精心设计过的、既不失专业又带着几分娇意的语调。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手指轻轻点了点文件上的某一行,那个动作恰好让她手腕上的香水味道飘向了对面。
一股浓郁的栀子花香。
历渊面不改色:“不能,三个月已经是放宽过的了,之前是两个月。”
“可是……”林小姐咬了咬下唇,眼睛眨了眨,用一种近乎撒娇的语气说,“厉总,我们合作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你就不能对我稍微宽松一点点吗?”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直直地落在历渊脸上,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里,装满了欲说还休的情意。
扶笙在旁边看着,牙齿不自觉地咬住了嘴唇内侧的软肉。
不是吃醋,他就是觉得这个女的做作。
说话就好好说话,咬什么嘴唇?眨什么眼睛?前倾什么身体?她的脖子不累吗?
而且那个香水味也太浓了吧,熏得他想打喷嚏。
他偏过头看了历渊一眼。
历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双蓝色的眼睛依然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对林小姐的暗示完全视若无睹,语气冷硬得像在跟一块石头说话。
“林小姐,合同条款是双方事先确认过的,如果你觉得有问题,我们可以改天再谈。”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要么签,要么走,别废话。
林小姐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她垂下眼,深吸一口气,又抬起头来,笑容重新变得甜美:“好的,那就三个月吧。”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滑过扶笙,在扶笙那张比女人还精致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
她重新翻开文件,试图把注意力拉回到合同上,但余光始终黏在历渊身上,像是一条怎么都扯不断的丝线。
扶笙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往历渊那边又靠近了一些,这次不是肩膀贴手臂,而是整个人歪了过去,脑袋轻轻靠在了历渊的肩膀上。
动作很轻,轻到像是不经意的、无意识的一靠,就好像他只是坐累了想找个地方靠一下,自然而然的,没有任何刻意。
但他靠上去的那一瞬间,明显感觉到历渊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历渊的身体就放松了,肩膀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让扶笙的脑袋能靠得更舒服一些。
他没有推开他。
扶笙靠在历渊的肩膀上,微微抬起眼皮,看向对面的林小姐。
林小姐的表情,在这一刻变得非常精彩。
她的嘴角还在维持着笑容,但那个笑容已经彻底僵住了,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扶笙靠在历渊肩膀上的那个位置,瞳孔微微震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从震惊到不可置信,从不可置信到一种说不清是嫉妒还是愤怒的复杂情绪,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她的手指攥紧了手里的笔,指节泛白。
扶笙对上她的视线,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无辜的、天真的、人畜无害的笑容。
那笑容在翻译过来,大概的意思是——你看,我就靠了,怎么着吧。
林小姐的笑容终于彻底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