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扶笙的眼泪终于止住了。
睫毛上还挂着几颗细碎的泪珠,鼻尖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狐狸,可怜巴巴又让人心软。
历渊的手还放在他头顶,一直没敢拿开。
他不知道这个动作有没有用,但扶笙没有躲,也没有把他的手拨开,那他就继续放着。
堂堂京城佛爷,此刻像一座雕塑一样僵在原地,手掌覆在一颗毛茸茸的白色脑袋上,动都不敢动一下,生怕一个细微的动作又把那好不容易收住的眼泪给引出来。
他心里其实慌得要命,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扶笙的呼吸平稳了一些,肩膀也不再一抽一抽的了。
他试探性地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一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
“我带你回家。”
扶笙的嘴巴立刻嘟了起来。
他没有抬头,没有看历渊,也没有回答“好”或者“不好”.
但他用行动表达了态度——他的脑袋在历渊的手掌下往前蹭了蹭。
从历渊的掌心里滑出去了一点,像是一只闹脾气的小猫,不想理你,但又舍不得完全离开你的温度。
就那一下。
就那么轻轻的一蹭。
历渊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整个攥住了,然后那只手松开了。
心脏就开始以一种完全不受控制的速度疯狂跳动,跳得他胸口发闷,跳得他耳根发热,跳得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是京城佛爷,是让人闻风丧胆的厉氏掌门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什么场面没经历过。
可这只小狐狸就是蹭了他一下,他就溃不成军了,整个人软得一塌糊涂,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捧到他面前,只求他别再露出那种委屈的表情。
他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自己的声音,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不回家的话,那你想去哪?我带你出去玩玩,逛一下。”
扶笙终于抬起头来了。
那双琉璃色的眼睛还带着一点未散的湿意,水汪汪的,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珠,一眨一眨地看着历渊,眼神里全是茫然和天真。
他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不知道哪里好玩,不知道有什么可逛的,他甚至不知道“玩”这个概念在这个世界里意味着什么。
在妖界的时候,“玩”就是去后山抓蝴蝶、去溪边摸鱼、去集市上买糖葫芦,可这个世界里,这些东西都在哪?
他眨巴眨巴眼睛,嘴唇微微张着,还没来得及开口,另一个声音就迫不及待地插了进来。
“笙笙!”司寒从旁边探过身来,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一朵迎风绽放的花,声音里带着一种“选我选我快选我”的急切.
“我带你去看海!带你去海边!沙滩、阳光、海浪,可好玩了!”
他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往前倾,恨不得越过桌子直接坐到扶笙旁边去。
深褐色的眼睛里全是期待和热切,像一只摇着尾巴的大金毛,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写着“跟我走跟我走”。
扶笙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历渊,最后把目光落回司寒身上,表情淡淡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惯了大场面的不屑:
“海?我们家那边到处都是海,而且水都是彩色的,里面还有会发光的鱼,我都看腻了,不想去。”
司寒的笑容僵了一下,但他很快就重整旗鼓了。
海不行,那就换别的。
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忽然灵光一闪。
“那电影呢?”他的声音又亮了起来,“我带你去看电影!大银幕、环绕声、爆米花,可带劲了!”
扶笙歪了歪头,琉璃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光彩。
“电影?”他把这两个字放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是在品尝一颗从未见过的糖果,“什么是电影?”
司寒一看他感兴趣了,整个人都来劲了。
他往扶笙那边又凑近了一些,双手比划着,语气夸张得像是在给一个小朋友描述游乐园:
“就是一个特别特别大的屏幕,比家里墙还大,上面会放画面——有人在动、在说话、在谈恋爱、在打架,什么都有!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跟真的一模一样!我带你去看,我家那个私人影院可大了,屏幕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座椅都是真皮的,还能躺着看!”
他越说越兴奋,眼睛里全是光,好像已经看到扶笙坐在他家电影院里、吃着爆米花、被银幕上的画面惊得合不拢嘴的样子了。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该放什么电影——第一部不能太复杂,动作片比较好,画面炫酷,剧情简单,容易理解。
或者动画片?他看起来那么天真,应该会喜欢动画片吧?
扶笙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不是那种夸张的、整个人都跳起来的那种亮,而是一种安静的、从内而外的、像是有人在他眼底慢慢点了一盏灯的那种亮。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头不自觉地往司寒的方向偏了偏,上半身也跟着微微前倾,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地把他往那边拉。
“真的吗?比墙还大的屏幕?”扶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向往。
“真的!”司寒的声音又柔了几分,像是在哄小孩,但又不仅仅是哄,里面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近乎虔诚的认真,。
“我家那个影院,你看了就知道,保证你没见过那么大的屏幕。”
历渊坐在对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指节泛白。
他看着扶笙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往司寒的方向倾斜,看着他的头慢慢地偏过去,看着他的眼睛里开始有光——那些光,本该只属于他一个人的。
那些光,在今天早上看他的时候还是亮的,在试衣间门口看他的时候还是亮的,在车上看他的时候还是亮的。
可现在,那些光正在一点一点地转向另一个方向。
转向司寒。
转向他的死对头。
历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不是不会说话,他是不敢说话——他怕自己一开口又是那种冷硬的语气,又把扶笙惹哭了。
他今天已经把他惹哭一次了,不能再有第二次。
可他眼睁睁地看着扶笙的身体越倾越厉害,眼看着就要扑到司寒那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