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在地毯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
司寒先醒的,深褐色的眼睛睁开的时候,下意识地往怀里看了一眼——空的。
扶笙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怀里滚了出去。
整个人蜷缩在历渊那边,白色的长发散在历渊的胸口,像一只把自己团成球的白色小狐狸,睡得正沉。
呼吸轻而均匀,睫毛微微颤着,嘴唇微微张着。
脸上还挂着昨晚没散尽的红晕,整个人看起来又乖又软,让人不忍心吵醒。
司寒看了他几秒,又看了看窗外已经大亮的天色。
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林氏那边,该算的账一笔都不能少。
他轻轻地、无声地坐了起来,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衬衫。
一边系扣子一边往浴室走,脚步放得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
历渊也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他自己的生物钟。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不是看时间,而是低头看怀里那颗白色的脑袋。
扶笙的脸贴着他的胸口,一只手攥着他的睡衣领口,攥得紧紧的,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连在梦里都不肯松手。
历渊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钟,然后低下头,嘴唇在扶笙的发顶上落了一下,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然后他开始一根一根地掰开扶笙的手指,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拆一件极其易碎的珍宝。
每掰开一根,他的动作都会顿一下,确认他没有醒,再继续下一根。
最后一根手指被掰开的时候,扶笙的手从他领口滑落,落在了枕头上。
历渊把那只手轻轻地塞回了被子里,然后无声地下了床。
两个人在浴室门口碰上了,司寒正在系袖扣,历渊在穿衬衫。
他们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但那一眼里有默契,有共谋,还有一种连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共同的柔软——让他睡,别吵醒他。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出了卧室,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合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然后是大门开启的声音,然后是引擎发动的声音,然后是车子驶出庄园的声音。
那些声音一层一层地远去,像潮水退却,留下了一片越来越深的寂静。
扶笙是在车子驶出庄园的那一刻睁开眼睛的。
琉璃色的瞳孔在接触到晨光的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迅速适应了那片明亮。
那眼神不是刚睡醒的人该有的惺忪和迷蒙,而是一片清明的、沉静的、像是深秋的湖水一样不起波澜的冷。
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看着那盏水晶吊灯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七色光斑,一动不动。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什么都没有在想。
但他的手指在被子里攥紧了,攥着被角,指节泛白,骨节咯咯作响。
凡界的酒再烈,又怎么可能烈得过妖界的酒?
他是狐族的小王子,从小在宴席上喝的是千年陈酿,是灵果发酵的琼浆,是连神仙喝了都要晃三晃的烈焰烧。
昨晚那几杯香槟和威士忌,对他来说不过是有味道的水罢了。
他装醉,不过是因为他想醉。
因为清醒的时候,有些事做不出来——挂在司寒身上不下来。
把脸埋进历渊的颈窝里蹭来蹭去,在车里说那些椿宫图之类的话。
在月光下放任自己沉溺在那两个人的体温和呼吸里,不去想明天,不去想南疆。
不去想人妖殊途这四个字到底有多重。
因为清醒的时候,他怕自己舍不得走。
舍不得走。
这四个字在他心里翻涌着,像一锅滚烫的油,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把被角攥得更紧了,把那股翻涌的东西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他从床上坐了起来,被子从肩上滑落,露出白皙的皮肤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
红色的、青色的、紫色的,从锁骨一路蔓延到肩头。
从肩头蔓延到腰侧,像是一幅被画在他身体上的地图,每一寸都是昨晚的记忆。
他没有低头去看那些痕迹,他不敢看。
他坐在那里,安静地坐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他的脸上,将他的白色长发染成了浅金色,将他的半边脸照得几乎透明。
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眶是干的。
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像是碎了的东西,拼不回去了。
他动了。
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脚趾蜷缩了一下,被清晨地面的微凉刺了一下,但他没有缩回去,就那样踩着那点凉意,走向了衣帽间。
衣帽间的灯是声控的,他走进去的那一刻,暖黄色的光一排一排地亮起来,照亮了那些挂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左边是历渊给他买的,深色的、冷调的、剪裁利落的西装和大衣。
每一件都是量身定做的,挂着的时候像是能看见历渊站在镜子前帮他整理领口的画面。
右边是司寒给他买的,浅色的、暖调的、面料柔软的针织衫和休闲外套。
每一件都是他亲自挑的,摸上去的时候似乎还能感觉到司寒手指的温度。
他的目光从那些衣服上缓缓扫过,一件一件地看过去,像是在跟每一件衣服告别。
他的手从第一件开始,顺着衣架滑过去,指尖拂过那些面料的表面——
羊毛的挺括,羊绒的柔软,棉麻的透气,丝绸的滑凉——每一下都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个即将远行的故人。
最后他停在了最角落里那套衣服前。
不是那件象牙白的缎面礼服。
那件他已经穿过了,穿去了那个晚宴,穿给了所有人看,穿给了林婉清看,穿给了历渊和司寒看。
今天他不想穿那件。
他选了另外一套——浅灰色的亚麻西装,剪裁利落但不紧绷,面料柔软但有筋骨。
配一件白色的圆领内搭,没有衬衫,没有领带,没有腰封。
简单得像是随手拿的,但穿在身上,整个人会显得干净、柔软、不设防。
他把那套衣服取下来,穿上。
浅灰色的外套,白色的内搭,同色系的裤子,脚上是一双白色的板鞋——历渊给他买的第一双鞋,放在鞋柜最外面。
他对着衣帽间尽头的全身镜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白色长发散在肩上,浅灰色的西装衬得他整个人柔和了许多。
不像那件象牙白礼服那样矜贵逼人、风华内敛,而是带着一种安静的、不打扰谁的、像是要独自去远方的人该有的样子。
好看,还是好看,但这种好看不扎眼了。
他又看了一眼。
头发有些乱,他从镜台前拿起一把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理着那些白色的长发,动作不急不慢。
梳完之后他弯下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皮筋,把头发扎了起来,高高的马尾,利落,干净。
他很少扎头发,在历渊和司寒面前从来不扎,因为他说扎头发勒得头皮疼。
但今天他扎了,因为今天没有人会帮他拨开挡在眼前的碎发了。
他走出衣帽间的时候,没有回头。
走到桌前,拿起了那支笔。
笔是历渊的,黑色的笔身,金色的笔夹,很重,很有分量。
他握着那支笔,手指在笔身上停留了一瞬——
历渊的手指也曾握过这支笔,签过无数份合同,批过无数份文件,在那些深夜里,在他已经睡着的那些深夜里。
他把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洇开。
瘦金体,一笔一划,漂亮,锋利,像他的人。
但每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他的手腕都在微微发抖。
他把笔放下,将那张纸折好,压在了桌上。
又拿起那部手机,银白色的外壳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屏幕暗着,像一个已经闭上了眼睛的人。
他没有点亮它,因为他怕自己一打开就会看到司寒发来的消息、历渊发来的消息。
那些消息会像一只手一样从屏幕里伸出来,拽住他的衣角,说你别走。
他把手机放在了信封的上面,对齐,摆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