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晨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青草被割过后的清香。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在胸腔里存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十几天的房间。
床上的被子还乱着,枕头上有他掉落的白色长发。
历渊睡过的那一侧枕头凹陷着还没弹回来,司寒睡过的那一侧被角掀开着,像是一个还没讲完的故事。
床头柜上放着两杯水,左边那杯是历渊端来的,右边那杯是司寒端来的。
两杯水都没有喝完,昨晚他喝了一口左边那杯,又喝了一口右边那杯。
然后把两杯水换了个位置,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遥控器摆正一样。
可能只是因为他不知道该用什么姿势离开,所以把最后的时间都用来做一些毫无意义的小事。
他收回了目光。
他翻窗而出。
不是走门,是翻窗。
身形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白色花瓣,落在草坪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从别墅后面的小径绕到了前院,没有走大门,而是从侧面的围栏翻了出去。
围栏的铁艺冰凉硌手,他翻过去的时候手指被划了一下,没有破皮,但有一道浅浅的白印,他没有在意。
落地的那一刻,他的脚步顿了一秒。
然后他直起身,朝山下走去。
他走得很快,像是在赶路,又像是在逃跑。
白色的长发扎成的马尾在身后轻轻摆动。
浅灰色的西装外套在晨风中微微飘起,白色的板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看到那栋别墅还亮着灯。
看到那扇窗户还开着,看到那两个人的影子还映在窗帘上——他怕自己看到那些,就再也迈不动步子了。
他渡了些法力给他们。
昨晚在车上,月光从天窗洒下来,他夹在两个人之间,渡了一些法力出去,一人一半,不多不少。
那些法力被他封存在他们体内,沉睡着,像两颗被埋在土里的种子。
如果他们以后有幸能走上修炼之路,那么这些法力会让他们平步青云,资质上乘。
如果他们终其一生都是凡人,这些法力也会让他们活到人类长寿的极限,一百多岁,无病无灾,寿终正寝。
这是他唯一能留给他们的东西。
除了那封信,除了那几行字,除了那些他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当真的“喜欢”。
他不想欠他们的。
可他又欠了他们太多,阳气、钱、手机、电脑、衣服、那些深夜里他睡着之后他们给他盖的被子。
那些他随口说了一句想吃他们就立刻去买的东西。
那些他从来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准备的,但他需要的时候永远都在的东西。
他还不起,什么都还不起。
所以他只能把自己的法力分给他们一半,一半的一半,他目前能拿出来的全部。
他不知道这些法力在他们体内会怎样。
也许他们永远不会发现它的存在,也许他们终其一生都只是普通人。
也许很多年后,他们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忽然感觉到体内有一股温热的气流涌动。
不知道从何而来,不知道为何而起,只是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比同龄人更有精力、更少生病、老得更慢。
他们不会知道那是因为他,不会知道那是他用自己好不容易恢复的一成法力。
掰成了两半,一人一半,渡给了他们。
他不后悔,只是有点心疼。
那些法力是他从他们身上吸来的阳气转化而成的,本就不属于他,他还给他们,天经地义。
只是没想到,还给他们的方式,是这样的。
山下的公路很宽,车很少,偶尔有一辆呼啸而过,带起一阵风,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站在路边等了很久,才拦到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被他的长相惊了一下,想问点什么,但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又把嘴闭上了。
“去机场。”扶笙说。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条通往山上的路。
路的尽头,那栋别墅已经看不见了,被树木和山坡挡住了。
但他知道它在,他也知道那两个人现在不在,他们去了林氏,去算账,去解决那些他认为不值得花时间的事情。
他们以为他还在睡觉,以为他还在那间卧室里,以为那条灰色的薄毯还盖在他身上。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他在装睡,不知道他在等他们走。
不知道他已经穿好了衣服,扎好了头发,写好了信,翻过了窗,翻过了围栏,站在了山下,拦下了一辆车,关上了车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