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扶笙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已经从落地窗涌了进来,将整片无边泳池照得波光粼粼。
水面碎金般的光斑映在天花板上,映在露台的防腐木地板上。
映在南辞安静的侧脸上,缓慢地、无声地流动着。
南辞还在睡。
他的头枕在池沿上,浅蓝色的长发散在水面上。
像一片被风吹落的云,几缕发丝贴着脸颊,随着水面细微的起伏轻轻晃动。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挺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又轻又慢。
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画,颜色淡淡的,轮廓柔柔的,让人不忍心碰,怕一碰就碎了。
扶笙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浸在温水里的手。
阳光穿过水面,将他的手照得几乎透明,但不是昨天那种病态的、濒临消散的透明,而是一种健康的、有血有肉的、只是皮肤特别白皙的那种透明。
他握了握拳,手指收拢,指节泛出淡淡的粉色。
他又松开,五指张开,阳光从指缝间漏下来,落在水底,落在那条还缠在他腰间的蓝绿色鱼尾上。
法力回来了,不是全部,甚至不算多,但回来了。
从昨天濒临消散、连维持人形都做不到、法力值几乎归零的状态。
经过一整夜两颗内丹精纯阳气的灌溉,他现在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股温热的气流在经脉中缓缓流淌着,不急不躁,源源不绝。
大概恢复了——他闭眼感知了一下——一成。
比来南疆之前还差一些,但比昨天好了太多,至少他不会突然变成一只小狐狸了,至少他能站得住了,至少他能再撑一段时间了。
他把目光从自己手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南辞脸上。
扶笙看着这张脸,看得很认真。
从眉眼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从嘴唇看到下颌线,从下颌线看到那截露在水面上的、白皙的、纤长的脖颈。
他昨天没有仔细看南辞,或者说没有心思仔细看。
昨天他太虚弱了,虚弱到连睁眼都费力。
虚弱到每一口气都要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提上来,虚弱到他看南辞的时候,眼前是花的,看不太清楚。
现在他看清楚了。
南辞很好看。
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好看,而是一种安静的、温柔的、像月光一样的好看。
他的脸型是柔和的鹅蛋脸,下颌线不锋利但很流畅,像被水冲刷了千万年的玉石,棱角都被磨圆了。
皮肤是那种常年生活在海底才会有的白皙,透着微微珠光的、像是被珍珠粉养大的那种白。
睫毛是浅金色的,在阳光下几乎透明,鼻梁高挺但不硬朗。
唇形饱满,唇色是天然的浅粉,像春天最早开的那朵樱花的颜色。
扶笙看着他的嘴唇,想起昨天这双嘴唇贴在自己唇上的触感。
软的,凉的,抖的,笨拙的,不会换气,不会回应,只会贴在那里。
像一只把自己最柔软的部分暴露出来、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又不想逃跑的小动物。
扶笙的眼珠转了一下,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眼底有什么东西在迅速地、精打细算地盘算着。
人鱼族的小王子,刚成年,两颗内丹,精纯的阳气,灌溉了一整晚,才恢复了一成。
他的目标是三四成,三四成之后他才有把握去蛇族,去面对那些冷血动物,去从它们那里拿到他需要的东西。
现在才一成,差得远。
不是南辞的阳气不够纯,不是他的内丹不够强。
是这条小人鱼昨天是第一次,什么都不懂,不会用力,不会配合,不会主动渡阳气。
只是被动地、害羞地、把自己缩成一团地让他取。
所以一整晚下来,他才恢复了一成。
如果他能让南辞更投入一些,更放开一些,更——主动一些,那他能恢复的就不止这一点了。
扶笙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是那种小狐狸看到鸡舍的围栏有一个缺口时露出的那种表情。
嘴角微微上翘,眼睛微微眯起,整张脸都在发光,但那光不是温暖的,是精明的。
他转过了身,动作很轻很慢,像一片落叶从枝头脱落,打着旋儿,缓缓地落在水面上,没有溅起一丝水花。
他面对着南辞,两只手撑在南辞身体两侧的池沿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影子下面。
他的白色长发从肩上垂落下来,发梢垂到水面上,碰到了南辞散在水中的浅蓝色发丝。
一白一蓝,交织在一起,像天空和大海在地平线处相遇。
南辞还在睡。
他的呼吸没有任何变化,睫毛没有颤,嘴唇没有动。
他的鱼尾还缠在扶笙的腰间,松松地卷着,像一只在睡梦中依然不舍得放开爪子的猫。
扶笙低下头,鼻尖抵上了南辞的鼻尖,近到他只要再往前一毫米,嘴唇就会贴上南辞的嘴唇。
他没有亲下去,他就那样停在那里,停了几秒。
像一只猫蹲在洞口,爪子已经抬起来了,但还没有落下去,它在等,等洞里那只老鼠放松警惕,等最好的时机。
南辞的呼吸拂在他的嘴唇上,温热的,带着海水淡淡的咸味和他身体里那股精纯阳气特有的、温暖的、像刚出炉的面包一样的香气。
扶笙的手从池沿上抬了起来,伸进了水里。
水很清,清到他能看到自己的手指在水中划过的每一道痕迹。
他的手指顺着南辞的腰线往下,没有碰到他的皮肤,只是贴着水面,指尖划出一道细细的波纹。
那道波纹扩散开去,碰到南辞的鱼尾,又折返回来,在两个人之间的水面上荡来荡去。
他的手指继续往下,经过南辞的腰腹,经过了那些在晨光中泛着极光的鳞片,停在了内丹所在的位置。
他没有按下去,只是将手掌覆在那里,掌心贴着他温热的鳞片,手指微微收拢,像捧着一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还带着体温的珍珠。
南辞在睡梦中动了一下。
他体内的那两枚内丹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从沉睡中苏醒过来,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搏动着。
那搏动很轻很慢,像远处传来的鼓声,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朦朦胧胧的,不太真切,但每一次跳动都能被清晰地感觉到。
内丹在长大,昨天被阳气灌溉过的那些经脉在他的体内苏醒了。
像春天的河流解冻,从源头开始,一寸一寸地活了过来。
南辞的睫毛颤了颤。
他还没有醒,但他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包裹住了他的内丹,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不想抗拒的力道。
他的尾巴收紧了,是身体的自然反应,他的鱼尾缠着扶笙的腰,缠得更紧了一些。
尾鳍贴着他的小腿,薄而透明的鳍膜在水下轻轻摆动着,像一只蝴蝶在花蕊上扇动翅膀。
扶笙感觉到了那条尾巴收紧了。
他低头看着那条缠在自己腰间的蓝绿色鱼尾。
看着那些在水光中闪烁的鳞片,看着那片轻轻摆动的、透明的尾鳍。
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下,这次是小狐狸看到洞里的老鼠终于放松了警惕、开始往外探头的笑。
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只是把掌心贴在南辞的内丹上,不动了。
他在等,等南辞自己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