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笙踏出迷雾的瞬间,身后的雾气像一扇合拢的门,无声无息地收拢了最后一道缝隙。
他站在阳光底下,白色的长发被微风轻轻托起,发梢泛着浅淡的光泽。
他闭上眼,内视自己体内的法力流转。
七成。
数字摆在那里,可他高兴不起来。
那些从金砚和金枭体内汲取的阳气像两条不服管束的河流,在他的经脉里横冲直撞。
兽族的功法刚猛暴烈,与他从凡界和人鱼族那里得到的温和阳气格格不入。
两股力量撞在一起,激起细密的刺痛,像无数根针沿着血管游走。
他知道这是拔苗助长的后果。
法力是涨上去了,根基却虚浮得很,像一座盖在沙土上的高楼,看着巍峨,风一吹就晃。
好在他从两头狮子身上复制到了他们的天赋技能。
金砚的辨向能力让他在任何地形中都不会迷失方向,哪怕没有路标,他也能凭本能找到正确的路径。
金枭的破障能力更实用,那些缠绕在迷雾中的法力屏障、那些肉眼看不见的禁制,在他面前会自动退开。
有了这两项技能,他至少有了自保的底气。
至于蛇族,他决定暂时不去了。
以他现在的状态,蛇族那些活了上千万年的老妖一眼就能看穿他体内法力的虚实。
他没必要冒险去把自己从“访客”变成“猎物”。
东域。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几遍。
京市以东,青峦群山,三不管地带。
地下黑道,鬼医玄门,神族龙族,妖族兽族,所有那些不能被记录在正史中的东西都藏在那里。
入口隐秘,进入需机缘,非有缘人不得其门而入。
他现在的法力虽然虚浮,但七成的量摆在那里。
再加上金砚和金枭的技能,他觉得自己应该有资格去碰一碰那个“机缘”。
他转过身,面朝东方。
阳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迈步之前,天塌了。
不是比喻。
头顶那片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蓝色天空在一瞬间被某种浓稠的黑暗吞没,太阳、云层、光线,全部消失。
森林从白昼堕入黑夜,没有黄昏,没有过渡,像被人一掌拍灭了所有的灯。
狂风从东边席卷而来,那风不是贴着地面吹的,而是从天上往下砸,砸得树冠伏倒、枯枝折断、落叶满天飞。
扶笙的白色长发被风扯成一面绷直的旗,头皮被拽得生疼。
他眯起眼睛,身体本能地下蹲,试图稳住自己。
稳不住。
那股风就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天穹上伸下来,捏住了他的整具身体。
他的脚被一股蛮横到不讲道理的力量从地面上拔了出来。
像一只被老鹰攥住的麻雀,四肢被那股力道扯开,动弹不得。
他试图掐诀,指尖亮了一下,灭了。
那点微弱的金光在那股力量的压迫下像一根被丢进深海的蜡烛,还没来得及燃烧就被压得粉碎。
森林在他脚下缩小,树冠从一片一片变成一团一团,从一团一团变成一块绿茸茸的地毯。
他抬起头,看到了天空不再是蓝色的,而变为了深紫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绸缎。
铺展在头顶,看不到边缘,看不到星辰,看不到任何熟悉的参照物。
然后他被吸了进去。
那股攥着他的力量猛地收紧,像一只拳头握拢,往某个方向狠狠一拽。
他的身体在那片紫色的虚空中翻滚、旋转、坠落,分不清上下左右,分不清东南西北。
风声灌进耳朵,灌进鼻腔,灌进肺里,他想喊,喊不出来;
他想闭眼,眼皮不听使唤。
琉璃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片正在急速旋转的紫色天幕。
胃里的酸水翻涌上来,涌到喉咙口,又被那股力量粗暴地压了回去。
光明炸开的时候,他的后背撞上了硬物。
撞击的闷响在胸腔里回荡,像有人拿锤子在他肋骨上敲了一下。
骨头没断,但疼得他眼前发黑,胃里的酸水往上翻涌了几轮,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趴在那个硬邦邦的东西上,手指蜷缩着抠进身下的缝隙里,指甲蹭过粗糙的表面,刮出一层细碎的粉末。
扶笙睁了睁眼,眼前的黑暗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他眨了眨眼,琉璃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慢慢适应,模糊的轮廓从黑暗深处一点一点地浮出来。
石壁,潮湿的、长着暗绿色苔藓的石壁。
洞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腥甜的气息,混着腐烂的泥土味和陈旧的血腥气。
他的嗅觉告诉他,这里是某个大型爬行动物的巢穴。
他的目光从石壁上移开,往洞穴深处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蛇。
不是普通的蛇。
那条蛇盘踞在洞穴最深处的一块巨石上,身体粗得像百年老树的树干,墨绿色的鳞片在黑暗中泛着幽暗的冷光。
它的上半身立起来,是一个男人的身体——肩膀宽阔,腰身精瘦,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锁骨和肋骨的轮廓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头发是深黑色的,长及腰际,散落在肩头和胸前,几缕发丝垂在他尖削的脸颊两侧。
五官锋利而冷峻,眉骨高耸,眼窝深陷,鼻梁像刀削过一样笔直,嘴唇薄而苍白。
眼睛闭着,不知道是在沉睡还是在假寐。
他的下半身是蛇,墨绿色的鳞片从腰际开始往下覆盖,越来越厚,越来越密,在幽暗的光线中闪烁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蛇尾在巨石上盘了好几圈,尾尖垂下来,在地面上轻轻摆动。
蜕皮。
扶笙看到那条蛇人的腰腹处,鳞片已经翘起来了,边缘泛着一层暗淡的灰白色。
新的鳞片在老皮下面若隐若现,颜色更深,光泽更亮。
蛇在蜕皮的时候是最脆弱的。
他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但随即就被自己否定了。
脆弱是相对的。
一条刚蜕完皮、连新鳞片都还没长硬的幼蛇,对他这个法力虚浮的小狐狸来说依然是庞然大物。
更何况这条蛇的体型,他在妖界都没见过几条。
这起码是活了上万年的老妖怪。
扶笙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越不想碰到什么,越是碰到什么。
他都想好了,北境深处不去了,直接去东域,结果一阵妖风直接给他扔到了一条蛇的面前。
老天爷是在跟他开玩笑吗?
他的手指在身下悄悄收拢,掐了一个诀。
金光从他指尖亮了一瞬。
下一秒,那座山压了下来。
不是真的山,是威压,浓稠的、厚重的、像实质一样的东西从那条蛇人身上倾泻而出。
砸在扶笙的肩膀上,砸在他的脊背上,砸在他刚刚掐诀的那只手上。
他的膝盖弯了,身体往前一倾,单膝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上。
青石板碎了,细小的裂缝从他的膝盖向四周蔓延开去。
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掐诀的姿势,但动不了了,像被冻在了一块巨大的冰块里,连血液的流动都变得迟缓。
他的呼吸被压得又浅又急,每一次吸气都要从胸腔深处很用力地挤出来。
那条蛇人睁开了眼睛。
竖瞳,金绿色的,像两颗被镶嵌在黑暗中的宝石。
那瞳孔在黑暗中亮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懒洋洋地转动了一下,对准了跪在洞穴入口的白色小东西。
他的嘴唇没有动,声音却在洞穴中响了起来。
低沉,沙哑,带着蛇类特有的那种黏腻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尾音。
“小妖,给你一个机会,过来,服侍本王。”
扶笙的脑子里炸开了锅。
“你有病吧。”这句话在他舌尖上滚了一圈,差点就从他嘴里蹦了出来。
他咬住了舌尖,把那四个字咽了回去。
不能骂,骂了就真的死了。
他没有来得及说出任何话。
那股威压变了形,从一座压在他身上的山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看不见的手,攥住了他的整具身体。
他的脚离开了地面,身体被那股力量拖着往前滑,指甲在地面上刮出几道白色的痕迹。
他停在了那条蛇人面前。
近到能看清他苍白皮肤下青色的血管纹路,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浓烈的、带着腥甜气息的味道。
竖瞳俯视着他,没有感情,没有温度。
扶笙跪在那里,白色的长发散落在潮湿的石面上,手指撑着地面,指节泛白。
他看着那双金绿色的眼睛,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真是点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