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笙跪在那条蛇人面前,膝盖压着冰凉潮湿的石面,白色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他的姿势是臣服的,脊背弯着,头低着,看起来像一只被吓破了胆的小狐狸。
但如果有人能透过那些垂落的发丝看到他的眼睛。
就会看到那双琉璃色的瞳孔正在飞快地转动,像一台精密运转的算盘,每一颗珠子都在噼里啪啦地响。
他怕吗?怕。
但怕没有用。
怕能让他从这条蛇人面前消失吗?
不能。
所以他压住了怕,开始算。
第一刀落在第一条念头上——这条蛇,如果真的法力通天,真的能随心所欲地把他捏圆搓扁,为什么要说“给你一个机会”?
为什么要说“过来服侍本王”?
而不是直接把他拽过去,撕碎他的衣服,做完他想做的事。
这不是施舍,这是交易。
一个真正拥有绝对武力值的人不会跟一只蚂蚁谈条件。
他会直接碾过去,连眼神都懒得给。这条蛇没有这么做。
他在问,在等,在用威压吓他,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现在做不到为所欲为。
第二刀切在第二条念头上——这个地方,人类进不来。
路途太崎岖,地形太复杂,再加上蛇族盘踞千年的威慑力,方圆几百里不会有任何人类踏足。
没有人类,就没有阳气来源。
没有阳气来源,这条蛇在蜕皮期——这个欲望最重、法力最不稳定、身体最虚弱的时候——就只能干熬。
扶笙在心里把那些年长老讲过的关于蛇族蜕皮的闲话翻了出来。
蜕皮期的蛇族,欲极重,需要有人来解。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跟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一样。
可这方圆几百里没有人类,没有妖,没有任何能帮他解困的活物。
唯一一个,就是自己。
不是他选了自己,是老天爷只给了他这一个选项。
所以优势在他。
扶笙慢慢抬起脸,白色的长发从脸颊两侧滑落,露出那双琉璃色的眼睛。
那里面已经没有刚才的慌乱了。
金绿色的竖瞳俯视着他,没有感情,没有温度,像在看一件工具。
扶笙迎着那道目光,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种更淡的、更轻的、像是在心里已经把这盘棋算到了最后一步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他不急着说话。
慢慢地从单膝跪地的姿势站了起来,动作不急不慢,膝盖上的灰都没有拍。
他站在那里,仰着脸看着盘踞在巨石上的那条蛇人。
近到能看清他苍白皮肤下青色的血管纹路,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浓烈的、带着腥甜气息的味道。
“你现在很虚。”
扶笙说出这五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他看着那双金绿色的竖瞳。
看着瞳孔中自己小小的倒影,把那5颗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这条蛇人的耳朵里。
蛇人闻言眼神变了。
那双金绿色的竖瞳猛地收缩,像两道被人从刀鞘里拔出的冷刃,刀刃上淬着寒光。
他俯视着扶笙,目光从那张笃定的小脸上慢慢碾过去。
从眉眼碾到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从嘴角碾到仰头时露出的那截白皙纤细的脖颈。
他的嘴唇动了,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沉,沙哑,像蛇信子在干燥的石面上缓缓拖过。
“小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那声音不大,但洞穴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沉地往下坠。
石壁上细小的碎石开始松动,从高处滚落,砸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像骨头断裂一样的声响。
扶笙身后的石壁上,一道细长的裂缝从洞顶蜿蜒而下,像一条被刻在石头上的闪电。
扶笙仰着头,琉璃色的眼睛迎着那两道淬了毒的目光。
他没有退,甚至没有眨眼。
嘴角那抹弧度还挂在那里,不深不浅。
“知道。”
蛇人的手指扣进了身下的巨石。
五根苍白细长的手指陷进石面,像刀切进豆腐里,指节泛白,石屑从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
整块巨石在他的手掌下发出沉闷的呻吟声,裂纹从他的手指向四面八方蔓延,像一张被撕破的蛛网。
他的呼吸从平稳变得粗重,蛇尾在巨石上猛地收紧,鳞片摩擦着石面,发出刺耳的、令人牙酸的尖啸。
“敢和本王这样说话的,坟头都长草了。”
他的手掌抬了起来。
那五根手指绷得笔直,指甲在幽暗的光线中泛着冷白色的光,像五把并排的刀刃。
那股威压从他身上倾泻而出,不是之前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厚重,而是一种更尖锐的、更锋利的、像无数把看不见的刀同时抵在扶笙身上每一寸皮肤上的压迫。
威压落下来的瞬间,扶笙脚下的青石板炸开了,细小的碎石从地面弹起,砸在他的脚踝上。
那手掌悬在扶笙头顶,却没有落下去。
扶笙他看到蛇人的手指在发抖,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再多拉一寸就会崩断。
他看到了蛇人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是隐忍到了极致之后身体本能的应激反应。
他看到了蛇人咬紧牙关时腮帮子那块肌肉鼓起的棱角,看到了他脖颈上暴起的青筋,看到了他锁骨下方那片苍白的皮肤上渗出的细密汗珠。
他在忍。
他的身体被另一种力量接管了,那股力量跟他的意志撕扯着。
把他撕成了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岩浆已经涌到了火山口,但他还在用最后的理智死死地压着。
扶笙没有躲。
他看着那只悬在自己头顶的手掌,看着那五根刀刃一样的手指。
他的眼睛在那道威压的夹缝中缓缓眯了起来,像一只被掐住了喉咙但还在笑的猫。
“你不会。”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
他往前迈了一步,走进那道威压最浓稠、最锋利、最让人窒息的核心区域。
碎石在他脚下滚动,他的白色板鞋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他的白衣被威压撕开了一道口子,在袖口处,一小截白皙的手臂露了出来。
他没有低头去看。
开口镇定的道:“因为你现在需要我。”
他看着蛇人的眼睛,把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很重。
重到像两颗钉子,一颗钉进蛇人的耳朵里,一颗钉进蛇人正在被欲望焚烧的骨髓里。
蛇人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那双金绿色的竖瞳在那一瞬间失去了焦距,像两面被人从内部击碎的镜子,裂纹从瞳孔中心向四周炸开。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变得更重了,重到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从肺的最深处刮出来的,带着血的味道。
指节发出咯咯的、像树枝被折断一样的声响。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这只白色的小狐狸,看着他仰起的脸,看着他嘴角那抹让人想撕碎的笑,看着他琉璃色眼睛里自己狼狈的倒影。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人用钝刀从石头上凿出来的。
带着火星,带着碎石,带着一种恨不得把面前这个小东西捏碎了吞下去但又捏不碎的憋屈。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扶笙看着他那张因为隐忍而扭曲的、苍白冷峻的脸,看着那双金绿色眼睛里快要把他自己烧成灰烬的火。
他不急,一点也不急,攻心计嘛他最会了,哦不,他是蛇,所以他这是攻蛇记??
他往后退了半步,靠在了石壁上,白色的长发垂在胸前,手指在石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不紧不慢的,像在听一曲还没唱到高潮的戏。
“假设我帮你,我有什么好处?”
蛇人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蛇尾在巨石上松开了一瞬,又猛地缠紧,鳞片扎进了自己的皮肉里,鲜血从鳞片的缝隙中渗出来。
顺着墨绿色的尾巴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像雨滴落在叶子上的声响。
他看着扶笙那双贪得无厌的琉璃色眼睛,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第一句话。
“我能帮你稳固境界,你那七成法力,兽族的东西跟你水土不服,撑不了多久。”
扶笙没有动,甚至没有点头。
他靠在石壁上,手指还在轻轻地敲,一下,两下,三下,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还有呢?就这些?”
蛇人的蛇尾在黑暗中猛地抽了一下,抽在石壁上,抽出一道深深的沟痕。
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他的呼吸更重了,重到整个洞穴都在跟着他的呼吸频率微微震动。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闷雷。
“能让你爽。”
扶笙的手指停住了。
那三下敲击在石面上戛然而止,像一首曲子被人掐断了最后一个音。
洞穴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到能听见蛇人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声音,能听见他心脏在胸腔里撞击肋骨的声音。
扶笙慢慢抬起脸,看着蛇人那双金绿色的、此刻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挑衅的眼睛。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抹笑,但笑意已经从眼底褪干净了。
“你觉得我会为了‘爽’字,把自己搭进去?”
蛇人看着他那双褪了笑意的琉璃色眼睛,看着他那张在幽暗光线中白得发光的脸。
他的嘴角弯了起来,那是种更危险的、更赤裸的、像蛇在吞食猎物前最后一次吐信时露出的表情。
“你不是已经在搭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