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笙靠在石壁上,看着那双金绿色的眼睛,看了两秒。
然后他带着几分凉意的轻笑。
笑声在洞穴的石壁之间来回碰撞,撞碎了,又拼起来,又撞碎了,像一把碎银子被人一把撒在了石板上。
“你在跟我谈条件?”扶笙歪着头,白色的长发从肩上滑落,垂在胸前。
他的手指在石壁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交叠在身前,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晒太阳。
“你现在浑身上下每一寸骨头都在叫,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蛇人的竖瞳猛地收缩了。
他的身体在扶笙说出这句话的瞬间绷紧了,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弦上的箭已经搭好了,弓已经拉满了,但他射不出去。
因为他知道这只小狐狸说的是对的。
他的手指在石面上又收紧了几分,指甲陷进石头里,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的全部感知都被体内那股翻涌的欲占据了,像一万只蚂蚁在他的骨头缝里爬,啃噬着他的骨髓,烧灼着他的经脉。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能把你撕碎?”蛇人的声音已经不像声音了。
更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砂石,粗糙的,滚烫的,带着血腥气。
扶笙看着他,看着他脖颈上暴起的青筋,看着他锁骨下方那片苍白的皮肤上密布的汗珠,看着他蛇尾上那些因为用力过猛而扎进自己皮肉里的鳞片。
他慢慢直起了身体,从石壁上离开,朝蛇人走了一步。
“你不会。”扶笙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蛇人正在被欲焚烧的理智里。
“你撕碎了我,谁来给你解?”
他走了第二步。
鞋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骨头断裂的声音。
“你现在的法力还剩多少?五成?四成?”他歪着头,像在猜一个无关紧要的谜语。
“你连威压都压不稳了,刚才那一下,石壁裂了,碎石砸到我脚上。
你收了几分力?七分?八分?你要是有十足的把握,你现在不会跟我在这里废话。”
第三步。
他已经站在了蛇人盘踞的巨石面前,近到能伸手触到那条垂落在石沿的墨绿色蛇尾。
他看着蛇人那双金绿色的、正在被某种东西一寸一寸吞噬的眼睛。
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愤怒、憋屈、不甘,还有藏在最底下的、他绝对不会承认的、近乎哀求的光。
“所以,别跟我谈条件。”扶笙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像一块一块石头垒起来的墙,把蛇人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你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蛇人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呼吸又急又重,每一次呼气都像从肺的最深处刮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快要被撑破的闷响。
他的手指从石面上抬了起来,悬在半空中,指尖在发抖。
他想掐住这只小狐狸的脖子,想掐断他那根笑得让人牙痒痒的脖颈,想把这双看穿了一切的琉璃色眼睛从眼眶里抠出来。
他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两秒,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放了下去,落在自己蛇尾的鳞片上。
指甲刮过鳞片,发出刺耳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你到底想要什么?”蛇人的声音已经哑了,从沙哑变成了嘶哑,像一把生锈的刀在石头上磨。
他的头微微低了下来,金绿色的竖瞳从俯视变成了平视,从平视变成了微微仰视。
这个角度变化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刻意去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扶笙注意到了。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三个条件。”扶笙伸出三根手指,白皙的指尖在幽暗的光线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他不急不慢地弯下第一根。
“第一,帮我稳固境界,我那七成法力,你给我理顺了,一分都不许散。”
蛇人的牙关咬紧了,腮帮子的肌肉鼓出一个硬邦邦的棱角。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沉默地看着扶笙。
扶笙弯下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要你身上的一个东西。
等我走的时候,你送我一样信物,能让蛇族的人见到这东西就像见到你一样。
我不想以后碰到蛇族跟你的徒子徒孙打架。”
蛇人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看着扶笙那张认真算账的小脸,看着那双琉璃色眼睛里精打细算的光,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
“贪。”
扶笙没有理他,弯下第三根手指。
“第三。”他的语速放慢了,慢到每一个字之间都隔着一个呼吸的距离。
“把你蜕下来的皮给我,完整的,一片都不能少。”
蛇人的瞳孔猛地炸开了。
他的蛇尾从巨石上弹了起来,尾尖在半空中甩了一下,抽出一道尖锐的破空声。
他的身体前倾,那张苍白冷峻的脸凑到了扶笙面前,近到两个人的鼻尖只差一拳的距离。
他的呼吸拂在扶笙的嘴唇上,滚烫的,带着蛇类特有的腥甜气息。
“你知道蛇蜕在我族意味着什么?”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极低,低到像是一条蛇在你耳边吐信,嘶嘶的,凉凉的,让你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
扶笙没有退。
他迎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金绿色的、快要喷出火的竖瞳,笑了。
他的嘴角弯着,白色的长发在蛇人呼吸的气流中轻轻飘动。
“知道,所以才要。”
蛇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洞穴里的空气都凝成了胶状,久到石壁上渗出的水珠凝成了一滴,从高处坠落,砸在地面的水洼里,发出清脆的、像心跳一样的声响。
他的身体往后撤了回去,重新靠上巨石。他的眼睛闭上了,睫毛在金绿色的眼睑下微微颤了一下。
“……成交。”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像两块烧红了的铁被丢进了冷水里,嗤的一声,冒着白烟,沉了底。
他的身体在说出这两个字之后,像一堵被抽走了支柱的墙,从内部开始坍塌。
他的肩膀塌了下去,脊背弯了下去,蛇尾从巨石上滑落,垂在地面上,尾尖无力地蜷缩着。
他没有力气管那些了。
他所有的力气都在刚才那场无声的博弈中被这只小狐狸一点一点地抽走了,抽得干干净净,一丝不剩。
他现在只是一条被欲烧干了全部理智的、在蜕皮期最脆弱的时候被一只小狐狸拿捏得死死的、活了上万年的蛇。
扶笙站在那里,看着这条蛇从一头随时会扑过来把他撕碎的猛兽变成了一摊瘫在巨石上的、连眼皮都抬不起来的软体动物。
他的嘴角弯了弯,弯成一个不大不小的弧度。
他走过去,伸出手,贴上了蛇人滚烫的额头。掌心的温度传过来,烫得像要起泡。
“早这样不就好了?”扶笙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又像是在哄一个正在被什么东西折磨得很痛苦的大孩子。
“非要逞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