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笙睡醒的时候,晨光已经从洞口的缝隙中挤了进来,薄薄的、凉凉的,落在他白色的睫毛上,把那层细密的睫毛染成了浅金色。
他的眼皮动了动,琉璃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慢慢聚焦,然后他看到了冥渊的脸。
冥渊正看着他。
那双金绿色的竖瞳不知道看了多久,从晨光还没有涌进来的黑暗一直看到这缕光落在他脸上。
他的目光很安静,没有任何攻击性,像一条在冬日暖阳下盘踞的蛇,懒洋洋的。
心满意足的,不急着捕食,只是趴在那里看着自己领地里的那件宝贝。
扶笙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他把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软糯:“你看着我干嘛?”
冥渊的手抬起来,落在了他头顶。
指腹穿过白色的发丝,顺着他的发际线往后滑,经过后脑勺,经过后颈,停在了他的后背上。
他的掌心很烫,贴在他的脊椎上,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
“好看。”冥渊的声音比他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刚睡醒时特有的磁性,尾音微微往下沉,“还不能看了?”
扶笙没有动,还趴在他胸口,下巴抵着他的锁骨,仰着脸看他。
晨光从侧面落在他脸上,将他苍白的皮肤照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光泽。
他的睫毛在阳光下几乎变成透明的,嘴角弯着,弯成一个小小的、懒洋洋的弧度。
像一只被太阳晒舒服了的小猫,懒得动,懒得跑,懒得想太多。
“好看就多看两眼吧,”扶笙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情。
“反正我也快要走了。”
冥渊的手停在了他的脊椎上。
那三根手指按在那里,没有动,没有收力,也没有加重。
他的目光从扶笙的眉眼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从嘴唇滑到下巴。
他看了两秒,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稳了一些,像一块石头被沉进了深水里,沉下去了就不会再浮上来。
“我已经渡劫成功了。”冥渊说,“功法大成,法力比我全盛时期还要高出几分。”
扶笙眨了一下眼,没有说话。
冥渊的手从他背上抬起来,落在他的脸颊上。
指尖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上滑,经过颧骨,经过眼尾,将一缕散落的白色发丝别到了他的耳后。
“你跟我回部落吧。”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情,不容商量。
“做我的王后。”
扶笙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冷峻的、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看着那双金绿色的竖瞳里面沉淀下来的认真。
他没有躲开他的手,也没有点头,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冥渊,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还有事,不能跟你走。”
冥渊的眉头动了一下,幅度很小。
“什么事?”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但尾音下沉的幅度比刚才多了那么一点点。
“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扶笙看着他,看了两秒。
晨光在他眼底映出一个小小的、金色的光点,像一颗被丢进琉璃里面的碎金。他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很轻。
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多遍、但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事情。
“我要回家。”
冥渊沉默了。
他的手指还停在扶笙的耳侧,指腹贴着他的耳廓,没有收回来。
他看着扶笙的眼睛,看着那双琉璃色瞳孔深处那个小小的、金色的光点,看了很久。
久到晨光从洞口的这一侧移到了那一侧,久到石壁上的水珠凝成了一滴,从高处坠落,砸在地面的水洼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然后冥渊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沉了一些,像是一块石头从高处落进了深水里,水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但石头已经沉到底了,不会再浮上来了。
“我带你去找家。”
扶笙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试探、没有任何“你在开玩笑吧”的金绿色竖瞳。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偏过头,在冥渊的掌心里蹭了一下,像一只懒洋洋的猫被摸到了下巴时本能地蹭了蹭那只手。
“哥哥。”
他叫了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低很轻,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了冥渊的耳膜上。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铺垫,就像是想到了,就说了。
冥渊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不是那种被冒犯的收缩,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灵魂最深处的那个角落被人触碰了一下。
那一下不重,甚至可以说是很轻的,像一根羽毛落在了一面蒙了厚厚灰尘的镜面上。
灰尘被拂开了一小块,镜子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地发着光。
他看不清那是什么,但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那一瞬间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不疼,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沉重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存在了,只是一直睡着了,现在被这两个字叫醒了。
他在很久很久以前,听过这两个字。
在比他能记住的任何记忆都要更久远的岁月里。
有人用同样的语气、同样的温度、同样的尾音,叫过他——哥哥。
那个人的脸他记不清了,声音他记不清了,名字他记不清了,但他记得那种感觉。
被信任的感觉,被依赖的感觉,被一个人完完整整地交付到自己手心里的感觉。
那只小狐狸就躺在他怀里,白色的长发散在他胸口,琉璃色的眼睛在晨光中亮晶晶的。
他就那样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然后叫了一声,哥哥。
冥渊低头吻住了扶笙的嘴唇。
那个吻没有什么技巧,很重,很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像是怕什么东西会跑掉一样的力道。
扶笙被他亲得有些喘不上气,手指攥紧了他肩头的衣料,但很快又松开了。
晨光落在他们身上,将两个人的轮廓照成了一种温暖的金色。
石壁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一滴,两滴,三滴,砸在水洼里,发出清脆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