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刚散,张水草的骂声裹着林家宝的哼哼唧唧,一路飘进东屋。
二房
林春分坐在外间的床沿,好整以暇。
屋里没点灯,就着窗户透进来的一点月光。里屋传来林二柱和陈金桃嘀嘀咕咕的声音,压得低,听不清说啥。
果然,没一会儿帘子掀开,林二柱和陈金桃一前一后出来。看见端坐着的林春分,两人脚步齐齐一顿。
“春哥儿,刚刚饭桌上那些话……”林二柱搓着手上前,先开了口。
“爹,刚刚的话我没觉得不对。”林春分直接打断他。
“爹不是说你不对!”林二柱急得连忙摆手,脸都涨红了,“爹是怕你话说太冲,把三房得罪死了,回头你奶又找你麻烦!”
“那爹就是觉得我说的对了?”林二柱张了张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林春分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这坑挖得好,他爹一脚就踩进去了。
“我觉得春哥儿说得对!”竟是陈金桃开口了“小叔考了这么多年科举,我们也供了这么多年。我嫁进你们林家,吃糠咽菜我认了。可他凭什么连春哥儿吃口肉都不给?”
陈金桃的眼圈红了,眼泪说来就来,顺着瘦削的脸颊往下淌。
“你别哭啊,别哭。”林二柱慌了手脚,连忙伸手拍她的背,“谁说春哥儿不能吃肉了?我明儿就去镇上,割半斤肉回来,专门给我们春哥儿补身子,谁也抢不着!”
“爹,你哪来的钱买?”
林二柱沉默了。
他平时的工钱全上交公中,身上一文钱都没有。还不如林春分,好歹兜里还揣着前两天他给的两文钱。
林春分叹了口气。
他这爹,干活是一把好手,扛大包扛得肩膀磨出血都不吭声。可一碰上家里的事,老实得很。
好在脾气不老实。不然真没救了。
“就算你把肉买回来,”陈金桃擦了把眼泪,“不也得孝顺娘和三房?春哥儿能吃上几口?”
林二柱又沉默了。
“爹。”林春分开口,“你看三叔今天那做派。就算真给他考上了,你觉得咱们能沾上光?”
“这……”林二柱呐呐道,“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陈金桃的声音一下子拔高,气地直捶林二柱,“你看林家宝,肥头大耳的,跟个小猪崽子似的!再看看我们春哥儿,就剩一把骨头了!”
林春分心想,他娘说话是真扎心啊。
小猪崽子,还真像。
林二柱被“小猪崽子”噎了一下。
过了好半天,林二柱才抬起头,声音带着犹豫:“那……那真要分家?”
“爹娘还在,兄弟就闹分家,村里的人要戳脊梁骨的,要被人骂不孝的。”他补充了一句,说出了心里最迈不过去的坎。
“是村里那些碎嘴婆子的话重要,还是春哥儿重要?你看看你儿子,摔得差点没了命,连口肉都吃不上!你还在乎别人说啥?”
林春分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陈金桃,心里微动。
真是为母则刚啊,从前那个懦弱得连大气都不敢喘,受了委屈只敢往肚子里咽的女人,为了他,是真的立起来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林二柱慌了,连忙拉住陈金桃的手,“我……我再想想吧,让我好好想想。”
林春分没再逼他。
他心里清楚,现在火候还不够,急也没用。分家的种子已经扎下去了,只等再添一把火,就能彻底生根发芽。
林二柱长长叹了口气,搂着还在气头上的陈金桃,掀了布帘回了里屋。
布帘落下,里屋还传来陈金桃压抑的哽咽声,没一会儿,也渐渐静了下来。
林春分躺下身,闭上了眼。
他等着,等林家宝下次再作妖,就是他把分家摆上台面的时候,到时候,谁也拦不住。
一墙之隔的大房,早已因为他们的对话,乱成了一团。
农家的土胚房本就不隔音,陈金桃方才气极拔高的声音,传进了隔壁大房的外间。
林狗蛋、林丫儿、林妮儿三姐弟,齐齐挤在一张床上,竖着耳朵听着,大气都不敢喘。
“大姐,二叔他们……要分家?”林狗蛋年纪最小,声音抖得厉害,带着哭腔,凑到林丫儿耳边小声问。
林丫儿没说话,眉头紧紧皱着,小脸上满是心事。
“那……分家了,我们怎么办啊?”林妮儿也小声开口,“以前地里的活,都是二叔和爹一起干的,要是二叔走了,是不是所有活都要爹一个人干了?”
三个孩子正小声嘀咕着,里屋的门帘一动,王阿花走了出来。
看见三个孩子直挺挺坐在床上,王阿花吓了一跳,刚要开口问,就听见了隔壁二房的动静,她立刻闭了嘴,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听着。
等二房那边彻底没声了,王阿花才呼出一口气。
她看着眼前三张巴巴望着她的小脸,心里堵得慌。
“娘。”一直沉默寡言、半天不说一句话的林丫儿,忽然轻轻开了口。
“娘,二叔他们分家以后,是不是只有我们大房供三叔读书了?”
一句话,林妮儿的眼眶就红了。林狗蛋也慌了,扯着王阿花的袖子。
“娘,二叔他们真要走吗?那咱们咋办?”
王阿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能说啥?说不会的?她自己都不信。说咱们也分?她男人那个闷葫芦,指望不上啊。
林大柱在里屋等了半天,没见王阿花回去,出来找人,刚掀帘子,就听见了林丫儿那句分家的话。
“什么分家?可不能分家啊!”林大柱当场就急了,“一家人好好的,分什么家?分了家还叫一家人吗?爹娘还在,兄弟分家,那是大不孝!传出去要被全村人笑话,被人戳脊梁骨的!”
王阿花心里本就乱成一团,被他这么咋咋呼呼一喊,心里那股火噌地窜上来。她狠狠剜了林大柱一眼,一句话没说,转身回了里屋。
林大柱站在原地,挠了挠后脑勺。
他看看关得死死的房门,又凑到三个孩子跟前,小声问:“你们娘这是咋了?”
三个孩子心里都揣着沉甸甸的事,一个个低着头,谁也没理他。
林大柱碰了一鼻子灰,只能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自己灰溜溜地回了里屋。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林狗蛋小声开口。
“大姐,二姐,你们说二叔他们真能分吗?”
林丫儿没说话。
林妮儿攥着衣角。
“分了也好,春哥儿好歹不被作践了。”
这话说出来,三个人都不吭声了。
林狗蛋低下头,抠着自己的手。
“我也想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