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春分依旧是被张水草吵醒的,他实在没习惯早起。
“一天到晚就知道躺在炕上!伤都好了八百年了,还在家干吃饭不干活!我们老林家是倒了八辈子霉,养了你这么个赔钱货!”
“地里的活不干,家里的活不沾手,顿顿还要蹭口吃的,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的少爷呢!”
陈金桃听不下去,小声回了句:“娘,春哥儿还没好利索……”
“没好利索?我看他是懒!一个哥儿家家的,天天躺着当少爷,谁惯的毛病!”
林春分坐在床上,听着张水草在院子里骂街。
说实话,他觉得林家人都是忍者。张水草骂成这样,大房那边鸦雀无声,他爹闷头干活,他娘只会抹眼泪。
忍者家族。
他待不下去了。
“娘,我去挖野菜。”
陈金桃愣了一下。“你伤还没好……”
“好了。”林春分拎起墙角的竹筐,“闲着也是闲着,省得奶天天骂。”
他走到大房门口,往里探了个头。
林丫儿、林妮儿、林狗蛋正挤在炕沿上剥豆子。看见他,三张脸齐齐抬起来。
“我去挖野菜,你们去不去?”
三个人都愣了。
林妮儿最先反应过来,豆子一扔就蹦起来。“去去去!春哥儿你等等我!”
林狗蛋也跟着跳下炕。“我也去!”
林丫儿抿着嘴笑了笑,放下手里的豆子,起身去拿背篓。
几个孩子出了院子,沿着村道往后山走。林妮儿和林狗蛋一左一右围着林春分,嘴就没停过。
“春哥儿,你真厉害!”林妮儿眼睛亮晶晶的,“那天饭桌上你敢跟奶奶顶嘴,我吓都吓死了。”
“就是就是!”林狗蛋攥着拳头挥了挥,“你还敢说三叔!三叔平时鼻孔朝天,谁都不敢惹他,你一下子就把他噎住了!”
“春哥儿你怎么不怕奶奶啊?”林春分心想,就张水草那点骂街的本事,搁现代连小区广场舞大妈都吵不过。
“你夹肉的时候手抖不抖?”
“三叔拍桌子你怕不怕?”
林春分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林丫儿走在后头,背着背篓,含笑看着他们。
到了他们常挖野菜的坡上,林春分站住脚,往四下里扫了一圈。
嚯。
这物产够丰富的。
荠菜一丛一丛贴着地皮,叶子绿得发暗。苦菜支棱着锯齿边的叶片,这儿一棵那儿一棵。野葱细溜溜的,一蓬一蓬混在杂草里头,不仔细看还真找不着。坡底下还有一小片马齿苋,红梗绿叶,肉嘟嘟地趴在地上。
也就是野菜不顶饱。不然光这片坡,都能养活一大家子了。
几个人散开来,蹲在地上开挖。林妮儿手快,专挑荠菜,一会儿就薅了一大把。林狗蛋蹲不住,挖两下就跑去看蚂蚁窝,被林丫儿叫回来,没一会儿又去追蚂蚱了。
“春哥儿,”林狗蛋蹲到林春分旁边,压低声音,“你那天说三叔考了六年都没中,是真的吗?”
“真的。”
“那他是不是考不上了?”
“狗蛋!”林丫儿轻声呵斥,“别乱说。”
林狗蛋缩了缩脖子,冲林春分吐了吐舌头。没一会儿又凑过来。
“春哥儿,你说三叔要是真考不上,咱家还供他吗?”
林春分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你觉得呢?”
林狗蛋歪着脑袋想了想,摇摇头。“我不知道。反正我爹说,全家都指着三叔出息。”
“指着六年都考不上的出息?”林妮儿撇嘴,“我看悬。”
“妮儿!”林丫儿又喊了一声。
林妮儿不说话了,低头使劲挖菜。
林春分有一搭没一搭地搭着话,眼睛却没闲着。目光在草丛里慢慢扫过去,从坡上扫到坡下,又从坡下扫回来。
很快,他找到了自己要的东西。
坡沿那一丛野艾旁边,混着几株不太一样的草。茎秆直溜溜的,顶上是三片叶子兜成的圆托,托心里密密麻麻挤着黄绿色的小颗粒,跟猫眼珠似的。
猫眼草。
林春分不动声色地挪过去,蹲下身。手指捏住其中一株的根部,贴着地皮一拽,连根拔起。他顺手理了理根上的土,把整株草放进筐底,又扯了几把荠菜盖在上面。
“春哥儿,你那边多不多?”林妮儿抬头问。
“还行。”
几个人蹲到筐和背篓都装满了,才拍拍手上的土往回走。
林狗蛋走在前头,手里提着一筐野葱,雄赳赳气昂昂的。林妮儿和林春分并排走着,还在说他敢跟奶奶顶嘴的事。林丫儿落在最后,背篓压得她微微弯着腰,脸上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
回到院子里,张水草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看见他们进来,眼皮都没抬。
“挖个野菜去一上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进山打猎去了。”
没人接话。
林丫儿默默把背篓里的野菜倒进大盆里,端到井边去打水洗。林妮儿蹲在旁边帮忙,林狗蛋把野葱往灶房窗台上一搁,跑去逗芦花鸡了。
林春分偷偷把筐底那株猫眼草摸出来,又抖了抖上面沾的土,藏进床底。刚藏好,陈金桃端着碗进来。
“春哥儿,喝口水。”
林春分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累不累?你伤还没好透,明天别去了。”
“没事。出去走走比闷在屋里强。”
陈金桃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接过空碗出去了。
晚上,林家又恢复了往常的安静。
林春分他悄悄坐起来。
他侧耳听了听,里屋鼾声匀称,没有要醒的迹象。
林春分小心地从床底下,摸出那株猫眼草。
草叶被压得有些蔫了,但顶端那几颗猫眼状的颗粒还是饱满的,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林春分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上辈子做设计院项目的时候,甲方要做一个田园综合体,他翻了半个月的植物图鉴。猫眼草,大戟科大戟属,全株有毒,汁液接触皮肤会引起红肿瘙痒,误食后口腔烧灼、恶心呕吐、腹痛腹泻,最重要的是会起红疹。
他要的就是这个“红疹”。
林春分掰下一小截茎秆,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汁液在舌尖炸开。
嗯,难吃,林春分评价。苦、麻、涩,三种味道搅在一起,舌头像被砂纸磨了一遍。他忍着没吐,嚼了两下,咽下去。
然后躺平,听着林二柱的鼾声等待。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痒意从手臂内侧开始冒出来。像有无数只小蚂蚁在皮肤底下爬,从胳膊爬到胸口,从胸口爬到后背,又从后背蔓延到腿。
林春分摸了摸胳膊,全是凹凸不平的疙瘩。
成了。
他嘴角上扬。
看来这地方的猫眼草,和上辈子那些植物图鉴里写的,效果是一样的。
又忍了几息,痒意已经蔓到了脖颈和耳后。林春分不再等了,左手摸上右腕,指尖触到那块桃花胎记。
灵泉淌出来。
他抬手凑到嘴边,喝了一大口。
清甜的液体滑过喉咙的瞬间,那股铺天盖地的痒意就开始退散。
几个呼吸的工夫,浑身上下不痒了。
皮肤上还残留着一点微微的热意,像大夏天晒了日头之后的那种感觉。他伸手摸了摸胳膊,已经恢复平滑。
林春分把手放下,闭上眼。
灵泉能解猫眼草的毒。速度还这么快。
他把那株剩下一大半的猫眼草重新放回床底下。
第二天一早,林春分跟个没事儿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