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晌午,阳光虽有些清冷,但街道上依旧热闹。林春分让他爹和林来福收卖酒的摊子,他则向镇内走去。
他心里始终记挂着谢砚的事。在上河村听完那段往事后,他总觉得谢砚这个“陨落的神童”名头里,藏着不少猫腻。吴掌柜的手段他领教过,像谢家这种被斩草除根的人家,若说谢砚连考八年都出“意外”仅仅是因为运气差,他是一个字都不信。
要摸清一个读书人的底子,最好的地方自然是书声琅琅的私塾。
云溪镇统共三间私塾,规模最大的要数镇东头的“青云书院”,那是家境殷实之人的首选;其次是镇西的“槐树学堂”,名声一般。而谢砚曾读的那间,则是许秀才开办的许氏私塾。
许秀才虽只是个秀才功名,但为人方正,且当年谢家风光时,曾对这间私塾多有照拂,谢砚在此就读也是顺理成章。
林春分拢了拢身上的斗篷,慢悠悠地晃到了许氏私塾门口。这私塾坐落在一个静谧的巷子尽头,门口略显斑驳,透着股子书卷气。
此时正值晌午,正是私塾下学的时候。林春分刚站定,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凳子磕碰的声音,随即,三三两两穿着青衫长袍的学子便走了出来。
林春分还没来得及细看,一个熟悉且让他觉得牙酸的身影便映入眼帘。
他的好三叔,林家未来的“希望”林承业,正和几名同窗走出大门。林承业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夹棉长袍,腰间挂着个绣工勉强的荷包,正眉飞色舞地跟同窗说着什么,脸上的倨傲之色隔着老远都能瞧见。
林承业一出门,一眼就瞧见了站在门旁的林春分。
他步子猛地一顿,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随即换上了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在他看来,林春分如今米酒生意红火,定是意识到了家族支持的重要性,这是专门来学堂门口守着他这个未来的官老爷求和呢。
想到这,林承业在同窗面前故意挺了挺胸脯,抬手虚按了一下同窗的胳膊,示意他们稍等,自己则慢条斯理地走到林春分面前。
“春哥儿今儿怎么想起找三叔了?”林承业下巴抬得老高,拿腔拿调地开口,“莫不是在外面受了委屈,意识到自己先前的不对了?想让三叔在长辈面前替你美言几句?”
林春分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把鼻孔对着天的模样,忍了忍,终究是没忍住,当众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三叔,你想得可真多。”林春分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冷淡,“我不过是路过这里,瞧着这私塾门头气派,多看两眼罢了,谁说是来找你的?”
林承业原本正等着林春分低头认错,好在同窗面前显摆一下长辈的威严,哪曾想被这一句话直接噎到了嗓子眼,一张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
“你!你个哥儿,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作态,简直不学无术,粗俗之极!”林承业指着他,手指尖都在发颤,“果然是天天混迹码头,半点文雅之气也无!”
“我自是不文雅的,毕竟我不用年年守着那点童生功名熬白了头。”林春分嗤笑一声,眼波流转,状似无意地往私塾里扫了一眼,“不过我倒是听说了,这私塾里以前出过一个十岁就中童生的神童。三叔,你在里面读了这么多年,比起那位神童来,想必学识已经高出不少了吧?”
这话简直是往林承业心尖尖上捅刀子。
谢砚的名字,在许氏私塾里就是一个禁忌,也是林承业这种读了十几年还是童生的人最不愿提起的噩梦。
林承业瞬间破防,连基本的文人风度都顾不上了,大声道:“神童?什么神童!那谢砚不过也就是个童生罢了!学问再好又有什么用?这八年来,他哪次上了考场?连考场都进不去的废物,空有一肚子墨水也是不堪大用,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他气得跳脚,嘴里的话越说越难听:“他那学问,不过是些投机取巧的偏门!这读书一道,讲究的是根基和运道。他这种家道中落、克父克母的衰人,也配跟我相提并论?”
林春分听着这尖酸刻薄的话,心里却已然大定。
林承业这人虽然人品差,但在学问上最是忌惮比他强的。他骂得越凶,越说明谢砚即便八年没正经进过考场,那股子才气依旧压得林承业这种人喘不过气来。
“行了三叔,既然谢砚‘不堪大用’,那你就加油吧。”林春分懒得再看他那副气急败坏的嘴脸,目的达到,转身便走,“祝你明年,还是个老童生。”
“目无尊长!蛮横无礼!你给我站住!”林承业在后面气得跺脚,对着林春分的背影大喊大叫。
他身后的几名同窗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走上前,拍了拍林承业的肩膀:“承业兄,算了吧。同一个小哥儿计较什么?那是你家的春哥儿吧?”
“就是,我也听说了,酿出‘沁泉春’米酒的可不就是这位?”另一个同窗目送着林春分离去的背影,啧啧感叹,“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本以为是个钻进钱眼里的生意人,没曾想竟生得这般清丽俊雅,那股子洒脱劲儿,配得上他酿的好酒。”
“对啊,我看他言辞犀利却极有主见,比那些只会点头称是的哥儿强多了。林兄,你家这侄儿,可是个妙人呐。”
林承业听着同窗们的夸赞,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他本来想让林春分丢脸,结果倒好,反倒让这帮平时自诩清高的同窗对林春分生出了好感。
“肤浅!你们当真是肤浅之极!”林承业拂袖而去,连午饭都不打算跟他们吃了。
那几名同窗对视一眼,眼里都透着嫌弃。
“这林承业,气量也忒小了点。”
“就是,若不是他平日里总爱凑上来替咱们付个茶钱,谁耐烦听他在这儿显摆他那点烂学问。”
几人摇了摇头,浑然不理会走远的林承业,转头聊起了一会儿要去哪儿讨上一壶“沁泉春”尝尝。
而已经走出巷口的林春分,此时正摸着下巴,眼中笑意渐浓。
“连林承业这种眼高于顶的人都忌惮成那样,谢砚,果然值得结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