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一,五更刚过,府城贡院门口已是火把连天,映得半边天幕如残血。
寒气比昨日更甚,不少学子在门口排队时,冻得直跺脚,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林春分哈出一口白气,伸长了脖子往那朱红大门边瞧。昨日第一场的卷子,考官们是熬红了眼连夜批出来的。这会儿,几个衙役正踩着梯子,往墙上贴一大张泛黄的草榜,围看的考生挤得里三层外三层,个个伸长了脖子,大气都不敢喘。
只有名字上了这张草榜的,才有资格进第二场考试。若是落了榜,直接就卷铺盖回家,连第二场的门都摸不着。
“草榜贴出来了!”
人群猛地往前涌,林二柱仗着身板壮实,硬是护着谢砚和林春分挤到了前排。林春分盯着那张还带着潮湿墨水汽的榜单,飞快地扫过,终于在靠前的位置定住了。
“找到了!在这儿!”林春分一指,“谢砚,你看是不是你的座位号?”
谢砚顺着指引看去,见自己的座位号确实落在榜上,一直抿着的唇角才算松了几分。他对着林春分和林二柱郑重一点头,眼底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去吧,别压力太大。”林春分摆摆手,目送着那削瘦却笔挺的身影再次消失在重门之后。
进了门,谢砚照旧去抽签。等他站到新的考位前,瞧着那一墙之隔、正对着粪池后身的“雅座”,平生第一次生出了一股子荒唐的无力感。
还是臭号。
不过是从左边挪到了右边,依旧是那个熟悉的恭房,依旧是那股子钻心的恶臭。谢砚看着那狭窄发黑的木板,气极反笑。他伸手理了理领口,那件兔皮衣正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意,挡住了号舍里阴恻恻的穿堂风。
好在今日是个阴天,云层厚厚的,没了昨日的烈日暴晒,恭房的秽气没被太阳蒸得翻涌上来,味道比昨日淡了不少。
谢砚摸出那个青竹筒,小心抿了一口灵泉。清凉入喉,那一瞬间的清明足以让他隔绝身侧的腌臜。他摊开试卷,笔尖在砚台边轻轻一撇,黑润的墨迹便在那方寸之间铺陈开来。外物困其身,却终究困不住他笔下的锦绣。
有了昨日的经验,今日他答得更是从容。不过两个多时辰,便写完了所有题目,仔仔细细检查确认无错漏,便举手示意提前交卷。
申时一刻,贡院大门再度开启。
林春分和林二柱守在茶棚里,见第一批人出来,赶紧迎了上去。谢刚一走近,林春分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挥之不去的秽气,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不是吧?又抽到臭号了?
谢砚无奈地止步在三步开外,脸上浮起一抹自嘲的苦笑:“运气使然。依旧是臭号,只是换了右边。”
林春分愣住了,心里直犯嘀咕:连着两天抽到粪池边上的概率,比买彩票中头奖也差不了多少了。真有人倒霉到这份上?还是这贡院的签筒里另有玄机?可考场规矩森严,抽签都是当众抽的,他也想不出哪里有问题,思索了半天也没个头绪,便摆了摆手。
“算了,考完了就不想了。先回客栈,热水都让伙计烧好了,赶紧回去洗漱换身干净衣裳,好好歇一歇,明天就出最终成绩了。”谢砚点了点头,心里一阵熨帖,自己回了客栈。
林春分和林二柱则是另有安排,现在离天黑还早,这府城的主街商铺林立,旌旗招展,他想去瞧瞧这府城的繁华。
府城的主街果然和镇上不一样,沿街的商铺一家挨着一家,绸缎庄、杂货铺、点心铺、茶坊,琳琅满目,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很。
两人沿街走着,刚转过一个街角,就看见一栋气派的二层小楼,门楣上挂着“瑶光阁”的牌匾,是家首饰铺。
林春分停住了脚。这铺子装修得气派,门楣上挂着鎏金的牌匾。他想起陈金桃头上那根木簪,又摸了摸怀里那两张银票,心里有了底气,拽着林二柱便进了门。
铺子里珠光宝气,晃得人眼晕。
迎上来的伙计暗自打量了两人一眼,见他们穿着普通的棉布衣裳,没往贵价区引,反倒把两人领到了铺子角落的平价区,这里摆的都是些普通的银饰,价格不贵。
林二柱哪里见过这场面,看着满铺子的金银玉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一个劲地拽林春分的袖子,压低声音道:“春哥儿,咱快出去吧,这地方不是咱来的,东西贵得很!”
要不是林春分死死拽着他,他怕是当场就要冲出去了。
林春分拍了拍他的胳膊,安抚了两句,目光扫过柜台,随手拿起一支青白玉镶银边的簪子。玉质温润,雕着简单的兰花纹,素雅大方,很适合陈金桃戴。
“客官好眼力,这是府城如意楼的老师傅亲手琢磨的,只要七十两。”伙计笑眯眯地指着一支青白玉镶银边的簪子说道。
“啥?!”林二柱当场倒吸了一口冷气,惹得隔壁柜台的富家小姐都好奇地转过头来。
林春分也跟着吸了一口冷气。七十两?他在云溪镇辛苦攒下的钱,在这儿竟然只够买三根这么素的簪子。林二柱凑过来“春哥儿,咱走吧?”
重新走在街上的林春分,手里拿着个装了簪子的红木盒,他盯着那支七十两的簪子,心里原本得过且过的念头,裂开了一道大缝。在这金碧辉煌的瑶光阁里,林春分头一次意识到,他那点钱,还远不够他在这大景朝真正地挺直腰杆。
林春分心里竟莫名涌起一股强烈的搞钱奋斗的欲望。
林春分自己都惊了。
不对啊?他不是立志要当条混吃等死的咸鱼吗?怎么逛个首饰铺,还把咸鱼属性给逛变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