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春风还带着几分残余的料峭,云溪镇的桃树却已经抽了新芽。
谢砚高中的热度在镇上还没完全褪去,这几日,他家那扇破旧的木门几乎被道喜的乡邻挤破了。可再过十几天,他就得动身去梓州府学报道了。身为一府案首,谢砚自然是占了那稀缺的“廪生”名额。
这意味着,他往后在府学不仅有专门的廪舍可以居住,每月还能领到官府发放的六斗廪米和二两左右的廪银。这在寻常百姓眼中,已是顶顶好的待遇了。
这日黄昏,林春分拎着两包自家炸的酥肉,晃悠到了谢家。
书房里,谢砚正垂首整理着书案上的卷宗。见林春分进来,他停下笔,眉眼间的清冷瞬间化作了一抹温色:“春哥儿,你来了。”
“来瞧瞧你落没落下什么东西。”林春分大剌剌地往椅子上一靠,随口问道,“谢阿兄,我听夫子说,今年的乡试是在秋八月,你这回是打算顺势冲一冲那举人的名头?”
谢砚闻言,动作顿了顿,随后轻轻摇头:“今年的乡试,我不打算参加。”
林春分一愣:“不考了?以你的才学,就算中不了经魁,博个中游总是有机会的吧?”
谢砚自嘲地笑了笑,目光深邃地看向窗外:“之前在许夫子处,所学皆是秀才的内容。纵使天资再高,我也深知自己的底子尚薄。乡试所考的经义与策论,远比院试艰深。与其盲目自信去碰个头破血流,不如在府学沉淀积累一年,那里的夫子见识更广,馆藏也更丰。”
说到这,他转头看向林春分,眼神中透出一抹少有的惭愧。
“只是……先前应下过要当你的靠山,如今却还要让你等上三年。”谢砚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涩然。
“这有什么的。”林春分拍了拍胸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笑得眉眼弯弯,“你就安心去府学读书,钱的事不用愁,我现在酒坊的生意好得很,养你一个谢秀才,还是绰绰有余的!”
谢砚看着林春分那张神采飞扬的小脸,见他毫无芥蒂,甚至还一副“要把自己承包了”的豪气模样,喉结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低的笑。
其实谢砚没说出口的是,每月的廪银足够他在府学里吃穿用度,他平日里节俭惯了,根本花不了几个钱,完全不用林春分再出钱供养。
可他偏偏没把这话挑明。
若是告诉春分自己已经不需要接济,那这份因金钱和供养而生的“纠缠”,是不是就会变淡?他垂下眼帘,掩住眸中那一抹幽光——他宁愿欠得更多些,欠到林春分这辈子都撇不开他才好。
十日后,林二柱赶着牛车,林春分陪着谢砚,一路把他送到了梓州府的府学。
林春分给谢砚塞了满满一包袱的东西,换洗衣物、笔墨纸砚,还有装在瓷瓶里的灵泉丸子,千叮咛万嘱咐,让他按时吃饭、别熬坏了身子,有事就托人往家里捎信。
谢砚一一应下,看着林春分忙前忙后的样子,眼底的暖意几乎要溢出来。直到府学的门房催着新生入内,他才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府学大门。
……
把谢砚送上赴府学的马车后,林家的十二亩地也迎来了麦收。
今年这天气也是怪,旁人家的麦穗还带着青色,林家二房那十二亩地里的麦子,却像是喝饱了神仙水似的,一夜之间全变得金灿灿的,穗粒饱满得直往下垂,连麦芒都透着股子沉甸甸的力量感。
林春分站在田垄上,看着那连绵起伏的金色麦浪,还没等感慨呢,先觉得腰间隐隐作痛。
十二亩地啊,要是全靠自家几个人挥镰刀,这腰还要不要了?
“爹,咱不自己受这罪了。”林春分果断拍板,“我在村上雇几个壮劳力,一天二十文,供一顿饱饭。两天,咱就把这地收个干净!”
林二柱本还想说“咱自己省省那几百文”,可瞧见林春分那副不容置疑的模样,只能悻悻地闭了嘴。
收麦那天,青山村的田埂上站满了瞧热闹的村民。
那几个汉子干活利索,林家的麦子不仅熟得早,而且麦秆极韧。随着镰刀划过,那沉甸甸的麦穗堆成了山。
“瞧瞧人家林老二这运气,这麦子长的,一穗顶咱家两穗!”
“可不是嘛,你瞧那色泽,跟涂了金粉似的。”
两天后,麦子收完、晒干、脱粒,等林二柱在村里过完大秤后,整个人都傻在了原地。
“春哥儿……二十四石!”林二柱声音颤得几乎听不见,“整整二十四石啊!”
周围凑过来的村民也是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在大景朝,这等旱地,一亩产个一石出头已经是谢天谢地了,林家二房这地,竟然实打实地种出了“一亩两石”的奇迹!
王阿花这会儿正挺着腰杆在大伙儿面前遛弯,见状扯开了嗓门:“哎哟,我就说我家春哥儿是个有福气的!打从他这生意做起来,连带着这地都跟着长脸!我看呐,当年那张水草听老道说话,一准是顺风听歪了,那‘大富大贵’的有福之人,分明说的是咱家春哥儿!”
村民们一合计,觉得太有道理了。
你看,林家二房现在不仅跟案首谢砚交好,自家生意红火,连地里的收成都能翻倍,这要不是有天大的福气罩着,谁信呐?
没过几日,这“林家二房哥儿是天降福星”的流言,便像长了腿似的,传遍了整个云溪镇。
林春分对此却只是撇撇嘴,一笑置之。
晚上吃饭的时候,林春分看着林二柱还在念叨着麦子的事,放下筷子,开口道:“爹,我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林二柱扒了口饭,抬头看他。
“咱家这十二亩地,往后就租出去吧。”林春分语气认真,“租给村里想种地的人家,每年收点租子就行。你和娘年纪也大了,没必要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受累,现在家里又不差这点粮食钱,何必遭这个罪。”
林二柱一听这话,倔劲儿上来了:“那哪行!地是咱农家人的命根子,只要爹还有一把子力气,这地就得自个儿种!租给别人,那心气儿就散了!”
陈金桃看他那样狠狠掐了他一把,给林二柱疼的脸都揪起来了。
林春分看着自家老爹,无奈地叹了口气。
在这个时代的人眼中,土地是唯一的安全感。他知道自己劝不动,也没法子硬劝。
“行行行,您爱种就种。”林春分讨好地递过去一碗凉茶,“不过咱说好了,下次收割播种,还得雇人,您就当个‘监工’,成不?”
林二柱这才咧开嘴笑了,憨厚地点点头:“成,爹听你的,听福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