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开头,府城的街道已被暑气浸染,青石板路缝隙里的野草都晒得有些蔫头蔫脑。
府学大门口,车马喧嚣。田假结束,全省各地的学子们陆陆续续归院,马鸣声、寒暄声交织成一片,到处都是告别同窗或家人的身影。
林二柱从牛车后头卸下两筐沉甸甸的干货,额头上全是汗。林家如今日子红火,林二柱虽穿着体面的长衫,但那股子庄稼人的勤快还没丢,非得亲手把东西搬下车才放心。
“阿砚,这些腊肉和熏鱼都是我娘亲手腌的,你拿去和同窗分分,不要总是一个人闷着。”林春分站在车旁,衣衫被微风吹动,衬得他身姿如竹。
他看着谢砚,眼里含着几分笑意,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审视。两人虽已挑明心意,可林春分却没松口提订亲的事。救命之恩也好,容貌俊美也罢,谈恋爱和定亲可是两码事。府城这地方,花花世界迷人眼,他得看看这个未来的“案首大人”离了青山村,是不是还这般一心一意。
谢砚对此半点异议都没有。能得到林春分的一句准话,他已经心满意足。别说等一年,就是等三年、等十年,他都愿意。
“……谢砚,在学里多吃饭,别舍不得花钱,瞧你这脸色,又白了几分。”林二柱在一旁像个老父亲般念叨着。
谢砚微垂着头,视线几乎是胶着在林春分的脸上。他心里百爪挠心,恨不得把这车、这人全扣在府学门口,可面上还得维持着清冷持重。
“林叔,晚辈知晓了。春哥儿……”谢砚看向林春分,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渴求,“若是在村里待得闷了,便写信给我。我在这边……也会一直记挂着你。”
“行了,快进去吧,莫要误了时辰。”林春分大大方方地摆摆手,一点也不羞赧,反而透着股子利落劲儿。
牛车调转了头,在林二柱的吆喝声中缓缓离去。
谢砚站在府学那座巨大的牌楼下,整个人像是一尊被定住的石像。他目送着那辆灰扑扑的骡车消失在长街尽头,直到最后一抹尘土也落了地,竟还是舍不得收回目光。
“哟,这人都走得连影儿都瞧不见了,谢大案首还在这儿看什么呢?”
一道带着戏谑的笑声从背后传来。紧接着,一人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正是同窗方思远。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缎子长衫,腰间挂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虽是读书人,身上却带着几分商户子弟的阔气与活络。
方思远笑着伸手,作势要搭谢砚的肩膀。谢砚即便听出是好友的声音,身体还是下意识地一偏,精准地避开了方思远的手。他不习惯任何人的肢体接触,这点方思远早就领教过无数次了。
“方兄,回回都要试,回回都扑空,你倒是一点儿也不嫌累。”谢砚转过身,眉眼间的清冷化开了些,虽然还是没多少表情,但语气里带了点对好友的无奈。
“啧,我这不是想着,没准儿你回了趟家,就能改了这古怪脾气?”方思远收回手,浑不在意地嘿嘿一笑,神色变得有些八卦,“说正经的,阿砚,适才送你来的那个小哥儿是谁?我在这府城里可没见过这么周正的哥儿,那股子利落劲儿当真难得。你对他那模样……啧啧,当真是如沐春风,哪像平日里对着我们这般冷冰冰的?”
谢砚闻言,眼神闪了闪,没接话,只是抬步往斋舍走,脚步比往日快了几分。
两人回到斋舍,正巧撞见好友陆文谦来找他。陆文谦二十有三,出身,性格最是稳重,见两人一前一后进来,笑着打了个招呼:“都回来了?”
“文谦兄,你快来评评理!”方思远像是抓住了谢砚的短处,拉着陆文谦嚷嚷,“谢砚这小子,今儿在门口送人的时候,那眼神温柔得都能掐出水来。你是没瞧见那小哥儿,生得当真是一等一的俊秀。我刚才随口一问,他倒好,跟我打起哑谜来了。”
谢砚见这两个好友摆出了一副“不交代清楚别想走”的架势,这才停下整理书匣的动作。他沉默了片刻,嘴角竟微微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眼底漾开一抹温柔。
“那是我未过门的夫郎,我俩早有婚约在身。”
“什、什么?”方思远正端着茶盏,险些手滑,“婚约?之前怎么从未听你提过?”
谢砚想起林春分,语气愈发郑重:“是我自己求来的。他性子天真烂漫,我不愿过早用名分束缚他,是以一直未曾对外声张。今日告诉二位兄长,是拿二位当至交,还望莫要告知他人。”
其实,连林春分本人都不知道自己“已有婚约”了。
谢砚看向两位好友,正色道:“我能走到今日,全靠春哥儿。当初我命悬一线,是他把我救回来的。若没有他,我谢砚连这府学的门都进不来。”
陆文谦听出他语气里的珍重,神色也变得肃然起来。他比两人都大,最是看重情义,闻言点头道:“如此重情重义,确实该倾心以待。谢贤弟能有此佳偶,是福分。”
方思远也收敛了笑话。他虽然爱闹,但最敬重的也是这种共患难的情分:“得嘞,既然是你夫郎,那咱们肯定守口如瓶。改明儿带出来见见,我这个当兄长的,定要送份厚礼。”
另一边,牛车在长街上走得慢悠悠。
林二柱正要往城门口赶,却被林春分伸手给拦住了。
“爹,咱先不回云溪镇。咱们去前面那个酒楼转转。”
林二柱不解:“去那儿干啥?那儿贵得很。”
林春分指了指街对角那一座金漆招牌的巨大酒楼——临江楼。他整理了一下长衫的领口,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难得来一趟府城,总得看看咱们对手的‘老巢’到底有多气派。”
送别了谢砚,他现在终于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到这场商业大战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