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正是夏末秋初的交替时节。
往年的这个时候,梓州城早该有了丝丝凉爽的秋意,可这几个月,整个西川省都在旱情中煎熬。那种长久的焦灼让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了,天下百姓从开春盼到盛夏,从日出拜到日落,那一腔期盼,在日复一日干涸的井水与漫天尘土中,终于一寸一寸地熬成了麻木。到了最后,甚至生出了一股子近乎绝望的怨恨。每当有人抬头看天,眼里不再是期冀,而是咬牙切齿的咒骂。
这日临近傍晚,天黑得有些反常。
街上的小贩们麻木地收着摊子,掌柜们拍打着柜台上的浮尘。天色昏沉沉的,沉甸甸地往下压,几乎要触到城墙。
“这鬼天气,黑得倒快,怕是又是一场闷热。”推着独轮车的老汉啐了一口,在干燥的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泥点,旋即就被风吹干了。
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谁也没敢往“下雨”那方面去想。这种阴天出现过无数次,每次都只是闷雷滚过,却连一滴水都落不下来。大家心里的失望堆得太久,已经不敢再有一丝奢望,生怕希望落空后,那种打击会比干旱更让人崩溃。
突然,一阵风从城墙外刮了过来。
这风不似往日的滚烫,竟带着一丝久违的、极其微弱的凉意。
街角一个正蹲着玩泥巴的孩童忽然缩了缩脖子,紧接着,一滴黄豆大小的水珠,啪嗒一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脑门上。那凉丝丝的触感让孩子一愣,还没等他哭出声,第二滴、第三滴,便稀稀落落地落了下来,在干燥了几个月的青石板路上,绽开一朵朵深色水花。
“这……这是?”
有人停下了脚步,颤抖着伸出手掌,当那一缕湿润真真切切地落在皮肤上,化作一片冰凉时,那人如遭雷击,整个人傻傻地愣在了原地。
“下雨了……”
不知道是谁,在沉闷的街头率先呢喃了一句。
旋即,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巨石,那声音陡然拔高,化作了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喊:“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轰——!
原本沉闷的天空像是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口子,大雨倾盆而下。
雨点砸在干燥的土地上,激起阵阵灰尘,又迅速被雨水淹没。青石板被冲刷得发亮,街道上响起了密集的敲击声。
“跑啊!快躲雨!”
“躲什么躲!让老天爷淋!淋死老子才好啊!哈哈哈哈!”
原本该往屋檐下躲的人群,此刻竟有大半留在了大雨里。几个干瘦的老汉直接扔了手里的扁担,跪在泥水里,仰着头任由暴雨冲刷着脸上的泥垢和泪水。妇人们抱着孩子冲出家门,把孩子高高举起,任凭雨水打在孩子咯咯直笑的脸上。
知府衙门门前,周秉谦顾不得身上的官服,竟然一脚踹开了大堂的木门,直接站在暴雨里,任由雨水将头上的乌纱帽浇得湿透,眼角的泪水混着雨水,顺着胡须啪嗒啪嗒往下掉。
春和巷,林家小院。
他有些失神地伸出手,雨水在他手心砸出一朵朵耀眼的雨花。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沁人心脾的凉爽,将他这几个月来因为日夜催动灵泉而攒下的疲惫,一扫而空。
“真好啊……”林春分喃喃自语,亮晶晶的眼眸里倒映着漫天的雨景。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门前停了下来。
林来福身上披着一件早就湿透的蓑衣,正抹着脸上的雨水,马车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开,谢砚踩着有些泥泞的地面,深吸了一口气,抬步下了马车。
两人隔着一道白茫茫的雨帘,视线在空中撞在了一起。
谢砚身上的青衿下摆不可避免地沾了些泥点,林春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谢砚看着他,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两人对视着,千言万语最后都化作了释然长叹。
“回来了?”
“嗯,回来了。”
真好,久旱逢甘霖。
林春分和谢砚转身往院里走,就被院子里的景象弄愣了。
院子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盆和缸,林二柱和陈金桃正在搬一个空的米缸,两人满头大汗,动作显得有些慌乱。柳玉茹跟在一旁帮忙,她手上沾满了泥土,正配合着两人将米缸抬到房檐下的积水处。
林春分抬手扶额,有些不忍直视地叹了口气:“爹,娘,咱们真缺不了这点水……”
“哎呀,你懂什么!这是天落水,是福气!藏在缸里往后做饭香!”陈金桃瞪了林春分一眼,转头又去搬另一个坛子。谢砚看着柳玉茹居然搬动了沉重的米缸,脸上也闪过一丝愕然。
后进来的林来福到底是个实诚人,一见这场面,连蓑衣都没顾得上脱,默默地小跑了过去。他单手一拎,便把柳玉茹半天都没挪动的大米缸提了起来,咚的一声摆在了雨水最密集的地方。
这一晚,整座梓州府,乃至方圆百里的村落,没有一个人能睡得踏实。
夜半时分,窗外的雨声不仅没有减弱,反而越发沉闷。林春分躺在暖烘烘的被窝里,隐隐约约还能听见隔壁街道传来“吱呀”的推门声。
好些百姓半夜里惊醒,生怕这只是一场美梦,确认雨真的还在下,才心满意足地回到床上接着睡。
这一夜,雷声隆隆,暴雨如织,西川省数十万百姓终于安睡。
这场连绵的大雨,整整下了两天两夜。
到了第三日清晨,积攒了数月的阴云终于散去,一轮金灿灿的暖阳破开云层,将万道金光洒在了历经劫难的蜀中大地上。
云溪河原本快干涸的河道,如今波涛滚滚,浑浊的河水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向着远方奔涌。两岸原本枯黄的野草,在饱饮了甘霖之后,竟在一夜之间冒出了新绿。
旱情解了,可西川的官民却一天也歇不得。
谢砚前脚刚回府学清净了没几天,后脚便又被衙门给借调了回来。如今时节不等人,这场大雨虽然救了命,但也意味着距离入冬没多少日子了。
西川省城,巡抚宋明川的政令如雪片般发往各府县。抢种冬小麦!抢种一切能在冬日存活、开春便能收割的耐冻作物,沉寂了许久的大地重新焕发了生机。
千里之外,京城。
连续几日的秋雨也同样洗刷了这座古老的皇城。
养心殿内,原本摆在角落里、让人看着就心烦的赤铜冰盆早已经被撤了下去。换上的是一尊燃着淡淡百合香的铜炉。
景元帝坐在御案前,看着一封封呈递上来的奏折。奏折里汇报的都是各州府降雨的情况,言辞间多是庆幸。
这一场波及整个大景朝的连绵秋雨,虽然来得迟了些,但终究是在最危险的关头,将这个摇摇欲坠的庞大帝国,从悬崖边缘硬生生地拉了回来。
“呼……”
景元帝缓缓放下手中的折子,整个人往后靠在柔软的龙椅靠垫上。
他终于吐出了一口憋了大半年的浊气,眉宇间的忧虑,也在这香气缭绕中,渐渐舒展开来。
百年难遇的天灾,随着这场漫天甘霖的落下,终究是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