骏马的铁蹄踏在西川城略带潮湿的青石板路上,发出一连串急促如鼓点的脆响。
周崇瑜一路紧赶慢赶,大汗淋漓地翻身下马时,险些在巡抚衙门高高的石阶前绊了个踉跄。他随手将缰绳往目瞪口呆的守门衙役手里一塞,连衣襟上的尘土都顾不得拍拍,便急吼吼地往里闯。
“去!快去通禀宋大人,就说故交之子周崇瑜,有十万火急的要事求见!”
衙署内堂,宋明川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翻看手头几份积压的公文。听闻下属来报,说周周崇瑜那个混世魔王在外面跳脚求见,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周崇瑜?”宋明川放下朱笔,心下有些不耐。这正值秋闱,全省的文武百官连睡觉都睁着一只眼,这个纨绔能有什么正经事?
可他转念一想,周崇瑜虽平日里跳脱,却绝非不知轻重之辈。况且,他如今与林春分、谢砚等人走得极近。谢砚正在贡院里搏前程,林春分那哥儿又是个心思比鬼还灵的,保不齐……当真是出了什么难以预料的岔子。
思及此,宋明川敛了神色,沉声道:“传他到偏厅,屏退左右,本官亲自见他。”
周崇瑜被领进偏厅时,连额头上的汗都来不及擦。
宋明川一撩衣摆从屏风后走出来,刚想端起长辈的架势,客套两句“贤侄何事如此惊慌”,谁料周崇瑜连起码的寒暄都省了,他猛地跨前一步,一开口,便是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的惊天炸雷。
“宋叔,出大事了!我怀疑……西川有人在这场秋闱里,科举舞弊!”
“胡闹!”
宋明川脸色剧变,惊得整个人腾地一下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由于动作太猛,他手边的茶盏被衣袖带落,“啪”地一声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水溅了一地。
“周崇瑜,你知不知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宋明川的一颗心险些从嗓子眼蹦出来。他到底是久经官场的封疆大吏,理智尚在,第一反应便是敏锐地四下扫视了一圈。幸得这偏厅方才已被他下令屏退了左右,这会儿除了他二人,再无耳目。
宋明川压低声音,低声训斥:“科举舞弊是掉脑袋的抄家大罪!你若只是在外面听了些风言风语,跑来本官这里消遣,本官今日定代你父亲好好管教管教你!”
“宋叔,我哪敢拿这种事来触您的霉头?”
周崇瑜咽了口唾沫,将林春分在茶楼的遭遇,尤其是那个蓝衫男子嚣张的态度,以及“放榜之日就是你哭的时候”那些极其笃定的反常之语,一字不落地吐了出来。
“春哥儿心思多细,您是知道的。那混子态度太笃定了,就像是……已经提早把举人的名额买到了手一样!”周崇瑜说得急,嘴唇都有些发干。
宋明川听完,原本急促的呼吸陡然一滞。
他负手在偏厅里来回踱了几步,脸色阴沉得可怕。最初的震惊过去后,作为巡抚的理智回笼,“仅凭一个市井混混在茶楼里的几句狂言,便要怀疑朝廷的秋闱大典,未免太过草率了些。西川学政治学严谨,本官与内帘的主考官也皆是奉旨行事,岂容……”
话说到一半,宋明川的声音却突兀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猛地想起了林春分的“玄学体质”。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若这事是真的……宋明川的额角渗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他下意识地偏过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历法。
离这场秋闱考试结束,满打满算,只剩下整整五天。
这哪里是查案,这是在和阎王爷争时间!他必须在这短短的五天之内,顺藤摸瓜把底下的人揪出来,还要查明真相,在事情彻底闹大传到京城那帮言官耳朵里之前,加急呈报给圣上。
否则,他这个西川巡抚,就是头一个要被推出去顶缸问斩的失职之臣!
想到这里,宋明川再也待不下去了。他甚至顾不上招呼周崇瑜,转过身,撩起官服的下摆便往外疾走,丢下一句:“贤侄,今日之事,出了这个门便烂在肚子里!你先自便!”
“沐风!沐风哪儿去了?!给本官进来!”
宋明川火急火燎的声音从回廊深处传来,不过片刻,一身利落劲装的沐风便如鬼魅般现身。宋明川脸色铁青,贴在沐风耳边咬牙低语了几句,沐风的眼神瞬间一凛,当即抱拳领命,带着一队巡抚衙门的密探,悄无声息地散入了西川城的黄昏暗色之中。
直到看见宋明川那急促离去的背影,周崇瑜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抹了一把后颈的冷汗,片刻不敢耽搁,原路折返回了大宅院。
宅院里,林春分正焦躁地在屋里转着圈,沈念和方思远夫夫二人也坐在一旁,气氛凝重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听见门响,林春分猛地驻足。
“怎么样?”林春分快步迎上去。周崇瑜端起桌上的凉茶,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这才道:“宋大人信了,已经把沐风派出去了,看样子是准备动用雷霆手段,秘密核查。”
听闻宋明川高度重视此事,林春分那颗心总算是稍稍落回了胸腔里。只要巡抚大人愿意查,以宋明川的身家性命做赌注,这西川的天就塌不下来。
然而,稍微松了一口气的林春分,眼神却在下一刻变得无比严肃。
他环视了一圈屋内的众人,目光在周崇瑜、沈念,以及方思远、贺清沅的脸上缓缓扫过,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冷肃。
“接下来这几天,才是最重要的时候。”林春分压低了声音交待道,“从现在开始,咱们这大宅院里,上上下下所有人,哪怕是厨房里的婆子都一律不准再迈出大门半步!所有人,管好自己的嘴!”
方思远神色一凛,身旁的贺清沅也有些惶恐地下意识攥紧了衣袖。
众人面色苍白,皆是惶恐应下。
交待完这一切,林春分没有在正厅多留,自己收拾了几件简单的衣物,便搬回了自己租的小院。他将小院的木门反锁,彻底闭门不出,整日里除了盯着窗外的日影发呆,便是默默在心里为贡院里的谢砚和陆文谦祈福。
随后的几天里,整个西川省城虽然表面上依旧是风平浪静,可只要是心思稍微活络些的买卖人、亦或是街头巷尾的百姓,都能明显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气氛。
巡抚衙门的兵卒,上街巡逻的次数翻了三倍不止。那些平日里在大街上晃荡、偷鸡摸狗的青皮无赖,不知为何,一夜之间被抓进去了大半;甚至连几家素来背景深厚的茶楼酒肆,也莫名其妙地被贴上了封条,门前站着面色冷肃的佩刀官兵。
街上的行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稀少了下来,偶尔有几个人匆匆走过,也是低着头、捂紧了衣襟,连大气都不敢喘。
整座原本喧嚣热闹的省城,在各方势力的私下博弈与暗流涌动中,诡异地安静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