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风的调查刚有了几分眉目,宋景怀的密信便跨越了千山万水,落在了宋明川的案头。那信纸极薄,分量却沉得几乎要这位封疆大吏拿不起来。
宋明川将信看罢,整个人如遭雷击,颓然坐回了官椅上,只觉得脊梁骨一阵阵地往外冒着冷汗。
“原来如此……竟然是这么一盘大棋。”宋明川看着信上的字迹,自嘲地笑了一声。
真相在这一刻,彻底褪去了迷雾。那表面上对景元帝忠心耿耿、口口声声“皇党清流”的主考官秦桢,实则早在两年前便暗中换了门庭,投靠了左相柳承嵩。致仕在家的老侍郎温景安,则是凭借着几十年在文官体系里攒下的私交,在中间当了那根穿针引线的毒针。
而那个嚣张狂妄的顾家,底细更是脏得很。早年大半个景朝大旱、赤地千里之时,顾家便做着龌龊的勾当,借机疯狂囤积粮食、哄抬物价,逼得无数百姓砸锅卖铁、易子而食。顾家靠着这笔带血的不义之财发了天大的横财,可他们深知商贾之身在朝廷眼里不过是待宰的肥羊,于是便把这万两白银尽数送进了左相府,当了柳承嵩的孝子贤孙。
这次乡试舞弊,不过是左相柳承嵩授意秦桢的一场利益分赃。秦桢负责在贡院内泄题,温景安居中调度,再由温叙远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小辈转手,将题目传递给顾骁等人。
“真是好算计啊。”宋明川按着胸口,手心里全是冷汗。
这层层掩护之下,中间隔了三道弯。即便顾澄那个蠢货在前头漏了风声,东窗事发之后,官府顶多查到顾家和温叙远,甚至连温老太爷都能推脱个一二,更惶论那远在盛京、安坐钓鱼台的左相柳承嵩?
若是瞒天过海,左相不仅能将大肆敛财,还能借着科举,把买题之人源源不断地送进官场,让左相一脉在朝堂上日益壮大。一箭双雕,名利双收。
宋明川不由得心生寒意。柳承嵩的胃口太大,大到要拿整个西川上万学子的前程,来填他的欲壑。
“大人,这信……”沐风站在一旁,看着宋明川惨白的脸色,低声提醒。
“来不及了,本官现在就写折子。”
宋明川深吸一口气,强自按捺下胸中的惊惧,几乎是咬着牙,将这桩行贿、泄题、通敌党争的完整锁链落于纸上。每一个字,都重逾千钧。
他将密信递给沐风,眼神是从未有过的肃穆:“沐风,这一次,由你亲自护送,昼夜不停,直抵皇城!”
“大人放心,属下人在信在!”沐风面色一凛,接过密信,转身隐入了沉沉的夜色。
送走了沐风,房内重新陷入了死寂。
宋明川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一片的省城,突然,一个极其荒诞且大逆不道的念头,毫无预兆地在脑海中炸了开来。
他宋家能查到的事,景元帝当真查不到吗?
如今的景元帝登基二十载,眼明心亮,身边的锦衣卫、暗哨遍布天下,柳承嵩在西川弄出这么大的动静,顾家抬进温府的三箱银子压出的车辙至今还在,皇帝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除非……景元帝早就知道。
皇帝不仅知道,而且一直在冷眼旁观,甚至故意放任秦桢来到西川。景元帝等着的,根本不是这桩舞弊案的发生,而是等着他宋明川,等着这位西川巡抚,去当那把主动递上去、能把左相左膀右臂生生斩断的刀!
想通了这一层,宋明川只觉得浑身力气仿佛被抽干了一般。天子以江山为局,以百官为子,他这个巡抚,在帝王眼中,也不过是一枚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刀……”宋明川苦涩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发痛的眉心,清癯的面容上满是无奈与疲惫。
事到如今,他已然被推到了悬崖边缘,除了往前冲,再无退路。此案一旦掀开,最好的结局,大抵是皇上念在他觉察有功、上报及时的份上,网开一面保留他的官职。而最差的结局……在党争的惊涛骇浪里,沦为牺牲品、落个乌纱不保甚至人头落地的巡抚,历朝历代,还少吗?
唉,罢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随他去吧。
宋明川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再多想,静静地等待着那足以掀翻整个西川的雷霆落下来。
与之相对的,是几墙之隔的西川贡院。
外界的风风雨雨、高层博弈,被那高高的青砖院墙隔绝。考棚里,依旧是一片沉寂,只余下考卷翻动的沙沙声与蜡液滴落的声音。
谢砚坐在号棚内,由于连日来的闷热,他身上的衣衫已被汗水浸透,黏在背上,但他那张脸上,依旧不见半分浮躁。
他的指尖在考卷上落下一行行锋芒内敛的字体。外头的风波,谢砚虽不通细节,但他心思敏锐,这次的乡试背后定然暗藏着极大的变数。
甚至,连这次乡试可能都要做无用功。
可那又如何?
谢砚黑沉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利芒,林春分和柳玉茹还在外头等着他挣个前程回去,哪怕这贡院是个龙潭虎穴,哪怕这场大比早已成了一盘残棋,他能做的,也只有尽己所能,把眼前的每一道题,答到极致。
而在贡院的另一角,陆文谦的心境却截然不同。
前两日感染的风寒,在喝了林春分的灵泉之后、又发了一场大汗,此刻竟是彻底痊愈了。
不仅病气全消,陆文谦此刻只觉得灵台清明,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透着无法言喻的舒爽。他提着笔,看着考卷上的策论题,只觉得胸中丘壑万千,无数精妙的辞藻与破题角度如泉涌般喷薄而出。
“妙啊,当真是妙!”
陆文谦在心里暗暗赞叹,手下的动作愈发笔走龙蛇。对比起风寒前的束手束脚,他此刻答起题来简直是游刃有余、从容不迫。他在心里甚至有些得意地想,此次他定榜上有名。
两名梓州才俊,在毫不知情的情况,正用自己的笔墨,迎接这场大景朝最大的风暴。
万里之外的盛京,养心殿内。
江得禄手里捧着西川通政司红蜡密信,脚步急促地进了大殿。
景元帝坐在明黄色的龙椅上,接过密信,挑开火漆,不过几眼扫过去,那张向来威严内敛的龙颜上,竟是缓缓勾起了一丝微笑。
“宋明川……还不算太蠢。”景元帝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掌控一切的戏谑。
是的,一切正如宋明川所料。
他这个西川巡抚,就是景元帝亲自选中的那把刀。
左相柳承嵩一脉近年来在朝堂上威势渐微,可这老狐狸跋扈惯了,还不懂什么叫收敛。在京城里伸手要钱、在西川省克扣堤坝款项也就罢了,如今竟然连科举大比、朝廷铨选的根基都敢动,简直是贪得无厌。
既然这帮老臣忘了本分,景元帝自然需要一把足够锋利、又足够听话的刀,狠狠地斩断柳承嵩在地方上的左膀右臂,让那个老狐狸好好懂得,什么叫雷霆天威,什么叫尊卑有别!
宋明川送来的,不是一份简单的舞弊案卷,而是景元帝递给整个左相党的一道催命符。
“传朕敕令。”景元帝霍然站起身,龙袍上的金丝游龙在灯火下栩栩如生。
一道明黄色的紧急敕令,盖着天子御印,带着森然杀机直抵西川。
距离这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乡试结束,仅剩最后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