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署衙门内,宋明川几乎是在接过密旨的刹那,整个人便散发出一股铁血悍气。
“传本官军令!调本省抚标营重兵,披甲衔枚,即刻封锁贡院!”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抚标营的三千精锐铁骑在省城的街道上铺展开来。沉重的马蹄声踏碎了清晨的薄雾,铁甲碰撞与兵戈铿锵之音,瞬间将整座贡院围得水泄不通。
此时的贡院号舍内,谢砚正好落下最后一个字。
他慢条斯理地将毛笔搁下,正欲吹干墨迹,耳畔便听见了外面的兵戈践踏之声。那声音极重,震得他案头上的砚台都微微晃动,泛起一层层细密的墨纹。
谢砚动作一顿,黑沉的眸子里没有惊慌,在他意料之中。
他看着自己耗费了心血写就的答卷,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看来此番九日的煎熬,终究是白费了。”
片刻后,贡院外,宋明川手捧明黄色的御赐密旨,在一队杀气腾腾、手执腰刀的抚标营甲卫簇拥下,对着贡院内宣旨。
“圣谕到——!”
宋明川那蕴含着内劲的声音,夹杂着上位者的威严,响彻了贡院的每一个角落。
“西川全省生员、考官,跪迎圣谕!”
那一字一句,砸得那些早已考得头昏脑胀的学子们浑身一个激灵。号舍里,原本还沉浸在考试氛围中的生员们惶恐不已,脸色煞白,呼啦啦跪倒了一地。
谢砚亦是神色平静地长衫一撩,顺从地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宋明川展开圣旨,冰冷地宣读着景元帝的口谕。当“泄题舞弊、欺君罔上、严查到底”这几个字眼从他口中吐出时,整座贡院的上空仿佛凭空响起了一记惊雷。
待圣旨宣读完毕,满地跪倒的生员之中,却诡异地呈现出了一幅冰火两重天的奇观。
那些前几天考卷不小心被雨水打湿、或者因墨迹污损而注定落第的清白生员们,在短暂的震惊后,反倒陆陆续续抬起头来,一个个眼底迸发出无法遏制的喜色。
“朝廷要严查……此次乡试必不作数!”一名衣着朴素的学子低语,满脸喜色,再不见之前的愁眉苦脸。
他们问心无愧!既然有权贵舞弊,那这趟考试必然算不得数。若朝廷降下恩旨准予重考,他们便平白多了一次机会;即便不能重考,这全省的考生也都得一起作废。反正大家都没了成绩,他们心里瞬间就平衡了。
陆文谦跪在人群里,倒还算心态坦荡。他只是看着自己几乎完美的答卷,眉头紧紧蹙起,满心都是惋惜。
前两日风寒痊愈后,他只觉得文思泉涌,状态是生平未有的巅峰。那些论点、那些文辞,皆是神来之笔。他在心里轻轻一叹:“此番难得的佳作,不知等朝廷查明真相、下次开科时,还能否再写出这般锦绣文章了……”但也仅仅是可惜罢了,他行得正坐得直,无半分慌乱。
可有人如坠冰窟。
不远处号舍里的赵知礼,此刻整个人已经快要瘫软在了地上。
他面色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往下砸,将他原本还算干净的衣襟浸湿了一大片。
“怎会被发现?!这怎么可能?!”
赵知礼僵坐在那里,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可是瞒着家里,将家里的全部资产、连同他几处私产全变卖了,才千方百计从温叙远手里购得的这次考题!
原本以为能凭此一举夺魁,踩着谢砚的风头去娶高门贵女,可如今,朝廷的天兵直接围了贡院!
若是查到他的头上,欺君舞弊、按律当斩,他不止前途没了,连这条命都保不住!
“该死……该死的温叙远!”赵知礼在心底疯狂地咆哮,手指死死地抠进木案的边缘,几乎将指甲抠出了血。那温叙远不是言之凿凿地保证,说他祖父与主考官秦桢是生死至交,此番计划万无一失吗?!
极度的恐慌让赵知礼的理智崩塌,在这个濒临崩溃的瞬间,他那扭曲的目光,隔着号舍,死死地钉在了谢砚的方向。
凭什么?!
凭什么自己花了全部身家买题,如今要面临杀身之祸,而这个当初落魄得连饭都快吃不上的谢砚,却能如此气定神闲?!
他不仅躲过了陷害,如今还这般稳如泰山!
“谢砚……都怪你……若不是你……”赵知礼将满腔的怨毒与绝望,毫无道理地倾泻在谢砚身上。他狠狠地瞪着那个方向,恨不得用眼神将谢砚生吞活剥。可他自己心里也明白,现在的他不过是待宰的羔羊,除了在心里祈求上天能放过他,让那些当官的把罪名顶下来,他什么也做不了。
而在贡院的主位上,这次乡试的主考官秦桢,手心的汗水已经快把他的袖口浸透了。
他强装出一副正气凛然的镇定模样,颤抖着手配合着宋明川封锁试卷、锁闱查案。可当他一个不经意间抬起头,对上外面宋明川带着意味深长的眼神时,秦桢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秦桢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西川巡抚手里必然是握住了实据,否则绝不敢如此堂而皇之地调动抚标营。
“大人,既然圣上有旨,下官这便去召集同僚,清点试卷。”秦桢干巴巴地告了声罪,借故逃也似地离开了。
一入后闱的议事厅,秦桢眼底的慌乱再也遮掩不住。他面色阴沉得滴水,迅速派心腹将考场内所有涉案的、没涉案的官员、监临、同考官通通聚集在了一起。
“诸位同僚,外头的事情,想必大家都听见了。”
秦桢深吸了一口气,凌厉的目光扫过在场神色各异的众人,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如今抚标营围了贡院,圣旨上要严查舞弊。本官不管你们平日里拿了谁的银子,还是真的两袖清风,现在——咱们都是一条船的!”
此言一出,底下几个未曾参与舞弊的同考官当即脸色大变,正欲出声辩驳,却被秦桢一记狠辣的眼神生生瞪了回去。
“谁若是动了歪心思,想去宋巡抚面前告密求饶,本官保证,在他出这个门之前,本官就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秦桢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现在唯一活命的办法,就是统一口径!无论宋明川怎么审、怎么诈,咱们统统咬死不知道!就说这次泄题是民间奸商杜撰,与考场官员无关!”
众人面面相觑,那几个清白的官员纵有不甘,可在秦桢的威压和眼下形同软禁的局势下,也只能面色惨白地垂下头去。
安抚住了底下人,秦桢有些虚脱地扶着椅背坐下。
他颤着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望向盛京城的方向,眼神里闪过一丝希冀。
“左相大人……一定会救我的。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