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沅一把拉开了诊室的门。
门板在墙上磕出一声闷响。走廊里原本隔着木门还有些模糊的争吵声,瞬间毫无阻碍地灌入耳膜。
午休时间的骨科门诊走廊空空荡荡,大部分病患都去了休息区。
护士站前,此刻正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那人顶着微秃的发际线,挺着个发福的啤酒肚,正指着排班表口沫横飞地叫嚣。
正是骨科副主治医师,赵鹏。
“他傅斯砚算个什么东西?不就是靠着钟院长那层关系!”
赵鹏粗着嗓子,脸上的横肉因为嫉妒而微微颤抖,“我三十五岁才熬上副主治,他凭什么三十岁就能拿到独立带组的资格?凭什么把我准备了一周的跟腱修复手术抢走,塞进他的1号手术室!”
护士站里,林晓晓红着眼眶,被这咄咄逼人的架势吓得直往后躲。
实习生陈星挡在前面,涨红了脸试图解释:“赵医生,这是院办根据四级手术成功率重新排的期,不是傅主任抢的……”
“你一个还没转正的实习生懂个屁!”
赵鹏猛地一拍护士站的大理石台面,“他手术成功率高?谁知道那数据里掺了多少水分!就他平时那副清高得不把所有人放在眼里的样子,背地里指不定用了什么恶心的手段才爬上来的!”
字字句句,夹枪带棒。
酸腐的嫉妒心和职场倾轧的恶意,在这几句怒吼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黎沅站在诊室门口,手死死扣着门框。
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惨白,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一股夹杂着戾气的无名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是谁?
这是他黎沅看上的男人。是他舍不得碰、连装个病都要小心翼翼去讨好的高岭之花。
他平时连大声跟傅斯砚说句话都怕把人吓跑了。
这个不知道从哪个下水道里钻出来的秃头胖子,居然敢在走廊上这样糟蹋他的人?
黎沅咬紧了后槽牙,桃花眼里烧起两簇骇人的火光。
诊室里,傅斯砚正端坐在办公桌后。
他显然也听到了门外不堪入耳的辱骂。但男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被激怒的波澜。
金丝眼镜后的目光依然冷静、深邃,仿佛外面跳脚的不过是一只无关紧要的苍蝇。
他太习惯这种嫉妒了。
在京海一院这种人才济济的地方,年轻就是原罪,优秀更是招人记恨的靶子。这种躲在背后嚼舌根的职场小人,他见得多了。
傅斯砚伸手,拉开抽屉,抽出一份医院内部的纠纷调解单。
指腹慢条斯理地抚过钢笔的金属笔夹。他准备走出去,按规章制度通知医务科,走正常的处分流程。
这才是成年人、体面人处理问题的标准方式。
傅斯砚站起身,白大褂的衣摆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清冷的弧线。
“黎沅。”
他看着堵在门口的那个单薄背影,声音低沉平稳,“让开,我去处理。”
但傅斯砚低估了黎小少爷护短的属性。
更低估了一个被惹毛的笨蛋美人,爆发起来能有多蛮横。
听到傅斯砚那略带息事宁人意味的平稳语调,黎沅心里的火烧得更旺了。
处理?走流程?
那种憋屈的打官腔方式,在京海小霸王的字典里根本不存在。
“处理个屁!”
黎沅头也不回地甩出一句脏话。
没等傅斯砚迈出办公桌,黎沅已经像个被彻底点燃了引线的炸药包,带着一身骇人的戾气冲了出去。
右脚踝还有些隐隐作痛,但此刻的黎沅根本顾不上这些。
他大步流星,身上那件纯白色的海马毛衣在走廊的穿堂风中翻飞。
几缕碎发凌乱地散在额前,遮不住眼底那股要吃人的凶光。
走廊的白炽灯打在他白皙的侧脸上,勾勒出一种带着野性的锋利感。
“赵医生,您真的误会了……”林晓晓还在微弱地争辩。
“我误会什么?他傅斯砚就是个伪君子!靠着长了一张小白脸,到处勾搭……”赵鹏喷着口水,正准备说出更难听的词汇。
“勾搭”两个字还没落地。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瞬间逼近。
黎沅已经杀到了护士站前。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瞬间锁定了赵鹏旁边的一辆双层金属推车。
那是一辆平时用来装废弃病历和杂物的推车,此刻上面没有病人用品,只堆着一摞厚厚的硬壳文件夹和几个不锈钢托盘。
黎沅没有跟赵鹏废一句话。
连一个眼神都没施舍给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
他停住脚步,重心压在受伤的右脚上。
忍着脚踝处传来的刺痛,黎沅抬起那条完好修长的左腿,绷紧了小腿的肌肉线条。
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道,他毫不犹豫地一脚狠狠踹在金属推车的侧面!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轰然炸开!
宛如平地惊雷,震得天花板上的声控灯闪烁了几下。
沉重的金属推车根本承受不住这股蛮力。
它四个轮子瞬间离地,在半空中翻了个圈,重重地砸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
“哗啦啦——”
硬壳文件夹在巨大的冲击力下爆开,漫天的纸张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洒了满地。
不锈钢托盘滚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整个过程发生得太快。
快到所有人都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空气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护士站里的林晓晓吓得尖叫了半声,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陈星瞪大了眼睛,下巴差点砸到脚背上。
赵鹏的辱骂声戛然而止。
推车翻倒带起的劲风扫过他的脸颊,他脸上的肥肉跟着推车砸地的声响,狠狠地抖了三抖。如果黎沅这一脚再偏几寸,踹的就是他的膝盖骨。
漫天飞舞的废弃纸张中。
傅斯砚站在诊室门口。
他准备迈出房门的脚步,硬生生地顿在了半空。
金丝眼镜的镜片折射出一道错愕的冷光。
男人深邃的眼眸,直直地越过一地狼藉,锁定了那个穿着白色毛衣的张扬背影。
向来波澜不惊的心脏,在这一声巨响中,猛地撞击了一下胸腔。
那个平时只会装病、撒娇、哭唧唧说手腕疼的娇气包。
那个连被捏一下穴位都会笑得满地找牙的笨蛋少爷。
此刻正为了他,单枪匹马地站在一地狼藉中,亮出了最锋利的爪牙。
那股不顾一切的护短和冲劲,像一束强烈的光,蛮横地劈开了傅斯砚常年冰封的理智防线。
傅斯砚握着调解单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纸张在掌心被捏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你……你干什么!”
赵鹏终于从极度的震惊和恐惧中回过神来。
看着脚边散落一地的病历夹和变形的推车,他冷汗直冒,指着黎沅的手指都在不住地哆嗦。
他吓得往后退了一大步,后背重重地撞在护士站的大理石台面上。
“你是什么人?敢在医院撒野!”
赵鹏色厉内荏地怒吼,声音却因为底气不足而发着颤。
黎沅缓缓收回左腿。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因为动作过大而有些起褶的白色海马毛衣。
踩着一地的废纸,黎沅一步一步逼近赵鹏。
那双泛着红晕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眼底全是居高临下的蔑视。
黎沅冷笑一声,昂起了首富少爷高贵的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