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沅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声抽气并非因为疼痛。
手腕内侧的皮肤太薄了,薄到能清晰地看见皮下淡青色的血管。而那里,分布着人体最密集的神经末梢。
傅斯砚那带着薄茧的指腹,就这么不偏不倚地、带着一种近乎掠夺的温度,擦过了那片柔软的肌肤。
这男人的手,平时给人一种像冰块一样的错觉。
每次触碰,都带着手术室里那种冷冰冰的、不近人情的无菌感。
但此刻。
贴在黎沅脉搏上的那两根手指,却烫得惊人。
像是一团压抑在冰山深处的暗火,透过皮肤的纹理,不管不顾地烧了过来。
烫得黎沅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地一声,毫无预兆地漏跳了半拍。
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乱了套。
黎沅呆呆地坐在圆凳上,连睫毛都忘了眨。
他甚至忘记了伪装,忘记了自己身上还披着那层“柔弱不能自理”的绿茶皮。
那双被揉得微红的桃花眼,直愣愣地盯着近在咫尺的傅斯砚。
男人的侧脸线条凌厉,因为低着头,从黎沅的角度刚好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颌。
那股清冷的薄荷味混着淡淡的消毒水香气,此刻仿佛也染上了一层滚烫的温度,熏得黎沅的大脑有些缺氧。
“傅医生。”
黎沅没有往后退,反而迎着那股热度,定定地看了过去。
他张了张嘴,声音里还带着刚才哭过后的那一丝沙哑。
但在安静的诊室里,这声呼唤却透出了一股明目张胆的试探与勾引。
“你的手,好热。”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丢进深水里的炸弹。
傅斯砚微微俯身的动作,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中。
握着黎沅手腕的那只大手,脉搏跳动的频率在瞬间出现了片刻的紊乱。
他缓缓抬起眼眸。
金丝眼镜后,那双向来波澜不惊、像一潭死水般的浅褐色眸子,直直地撞进了黎沅直白而热烈的视线里。
没有躲闪,没有退却。
这笨蛋少爷的眼睛里,写满了发现新大陆般的狂喜和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傅斯砚的喉结艰难地、缓慢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吞咽的动作在修长的脖颈上划出一道性感的弧度。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他居然对一个把医院当成游乐场、用拙劣演技装病的少爷,做出了“吹伤口”这种只有面对孩童时才会有的安抚动作。
甚至,他的指尖还逾越了医生与患者之间的安全界限。
失控。
一种前所未有的、脱轨的失控感,瞬间席卷了傅斯砚的理智。
他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松开了黎沅的手腕。
挺直脊背,往后退开了半步。长腿带起白大褂的衣摆,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
两人之间那点粘稠到快要拉丝的暧昧空气,被这半步的距离无情地斩断。
傅斯砚转过身,背对着黎沅。
他走到医疗器械柜前,将刚才用剩下的纱布和胶布放回原位。
背对着黎沅的那个身影,依旧高大挺拔,却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紧绷感。
“伤口别碰水。”
傅斯砚背对着他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硬和刻板,“饮食清淡,一周内不要剧烈运动。”
他关上柜门,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好了。”
男人走回办公桌后,拿起那支黑色的钢笔。
他低着头,将视线牢牢钉在面前的病历本上,连一个余光都没有再施舍给黎沅。
“你可以走了。”
标准的逐客令,语气比外面的寒风还要冷上几分。
如果换作昨天,听到这句冷冰冰的赶人话语,黎沅一定会觉得挫败,甚至会气得跳脚。
但今天不一样。
黎大少爷虽然在医学常识上是个白痴,但在捕捉情绪这方面,他有着如同野兽般的直觉。
他坐在圆凳上,双手撑着膝盖,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地疯狂上扬。
赶他走?
掩饰,全是掩饰!
黎沅那双桃花眼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目光像是带着钩子,刮过傅斯砚握着钢笔的右手。
那只握着笔的手指,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笔尖在纸面上悬停了半天,却连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再看看男人那被金丝眼镜遮挡的侧脸,虽然板得死紧,但耳根处的皮肤,分明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
冰山不仅裂开了缝,这缝里还在往外冒着热气!
黎沅在心里疯狂地吹起了胜利的唢呐。
今天这波,简直是血赚!
不仅当众宣誓了主权,还成功地在这个冷面神医的心里掀起了一场海啸。那滚烫的指尖,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我就先回去了,傅医生。”
黎沅站起身,声音脆生生的,透着掩盖不住的欢快。
他没有继续死缠烂打,因为他知道,凡事过犹不及。
既然这块冰山已经开始融化,那就得给他一点时间,让他自己好好体会体会这种失控的滋味。
黎沅理了理身上那件白色的海马毛毛衣。
他故意拖长了步子,右脚踮着地,像一只打了大胜仗的骄傲小公鸡,单脚蹦跶着朝门口走去。
手放在门把手上的时候,黎沅停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依然低头“看”病历的傅斯砚,笑得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
“傅医生,你刚才吹我伤口的时候,好温柔哦。我手一点都不疼了。”
说完,他不等傅斯砚发作。
一把拉开门,像一阵旋风一样溜了出去,顺手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门锁落下。
诊室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傅斯砚握着钢笔的手,终于颓然地松开。
黑色的钢笔掉落在桌面上,滚了两圈。
他摘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随手扔在一旁。
抬起双手,用力地捏了捏眉心。
那股属于黎沅的、带着点奶香味的甜腻气息,似乎还残留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手腕内侧那片温热细腻的触感,像是一块烙铁,深深地印在了他的指腹上。挥之不去。
傅斯砚靠在皮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喉结上下滚动,胸膛里那颗向来沉稳跳动的心脏,此刻却怎么也找不回原本的节奏。
疯了。
他一定是疯了,才会对这样一个麻烦精产生这种不该有的情绪。
而另一边。
黎沅一路蹦跶着走出了京海市第一医院的大门。
迎面扑来的冬日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但这刺骨的寒意,却丝毫吹不灭黎少爷心头那团熊熊燃烧的欲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背上包扎得整整齐齐的白色纱布。
胶布贴得一丝不苟,完美得像是一件艺术品。
黎沅举起手,把那块纱布凑到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嗯,上面还残留着傅斯砚的味道。
这该死的消毒水味,怎么就这么让人上头呢?
“少爷!”
一直等在医院门外的保镖周大猛,看到自家主子终于出来了,赶紧拉开车门迎了上去。
“您的手怎么了?!”
周大猛看着那块显眼的纱布,吓得脸色大变,“谁敢在医院里伤您?我这就带人进去把他们科室给掀了!”
“掀什么掀?谁让你乱动了?”
黎沅瞪了他一眼,宝贝似地把手藏到身后,“这可是傅医生亲自给我包的。碰坏了你赔得起吗?”
周大猛被骂得一头雾水,只能委屈地摸了摸寸头,护着黎沅坐进了劳斯莱斯的后座。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冷风。
车厢里开着充足的暖气。
黎沅舒服地靠在真皮座椅上,正准备好好回味一下刚才在诊室里的“高光时刻”。
兜里的手机突然发出了一阵狂躁的震动。
黎沅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顾星野”三个字。
他划开接听键,把手机随手扔在旁边的座位上,按下了免提。
“干嘛?”黎沅懒洋洋地开口。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顾家大少爷那咋咋呼呼的声音。
“沅沅!我听你在医院里的内线说了,你今天在骨科走廊为了那个姓傅的,一脚把人家副主治的推车给踹飞了?”
顾星野的声音里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是不是傻啊!你这样上赶着倒贴,还为了他跟别人拼命,显得你多掉价啊!”
“你懂个屁。”
黎沅看着自己的手背,嘴角止不住地上扬,“这叫宣誓主权。你没看见,我踹完之后,傅斯砚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他刚才还亲自给我上了药,还给我吹伤口呢。”
那语气,得瑟得快要飞上天了。
“吹个伤口就把你迷成这样了?你出息呢黎小沅!”
顾星野在电话那头痛心疾首地拍着桌子。
“我告诉你,追男人,尤其是追傅斯砚这种看起来清心寡欲的高岭之花,你那套死缠烂打、送饭挡刀的招数不行!太掉价了,容易让他觉得你离不开他!”
黎沅眉头一皱,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那你说该怎么办?我今天绿茶也装了,手腕也崴了,他一眼就给我看穿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紧接着,顾星野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狗头军师的神秘莫测。
“听哥们的。既然他现在对你已经有了那么点不一样的反应,咱们就得抓住机会,反向拿捏他。”
“接下来,咱们得换一招——”
顾星野顿了顿,一字一顿地吐出四个字。
“欲、擒、故、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