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岳倪跑出药店，在街上飞奔。
穿过巷子，穿过大妈们好奇的视线，冲进单元门。
他上楼梯的时候，忽然慢了下来。
经过拐角，那只橘猫还在。
小崽子吃完了，挤成一团呼呼大睡，母猫半眯着眼，尾巴慢悠悠地扫来扫去。
他们的眼神隔空对视，
闻岳倪气势全无：“别看我了，我在想办法。”
猫打了个哈欠，没理他。
闻岳倪继续上楼。
走了三步，脚步慢了下来。
他出门的时候跟陆拾彦说的是“最多二十分钟回来”。
现在过去多久了？
从买药到买粥，到看猫引发精神崩溃，
少说二十五分钟。
他跟那个高烧起步三十九度的男人说了一句“肯定回来”。
然后超时了五分钟。
原书里，陆拾彦的人生轨迹是：
被合伙人背叛，被商业伙伴抛弃，被曾经的朋友落井下石。
每一个跟他说过“我挺你”的人，最后都跑了。
闻岳倪加快了脚步，三阶并两阶。
尽平生最大速度努力抢救自己！
门框撞到了墙壁，发出不大不小的响声。
床上的陆拾彦靠在床头，眼睛闭着，右手搭在被子外面，手腕上的青紫格外扎眼。
听到门响，睫毛动了下。
然后才睁开。
闻岳倪注意到陆拾彦的视线落点顺序：先看手上拎着的东西，再移到他脸上。
这个动作很快，普通人不会在意。
但闻岳倪捕捉到了那个零点几秒的停顿，
陆拾彦先确认的不是“谁回来了”，是“有没有真的带东西回来”。
闻岳倪走到床头柜旁，把东西摆出来。
“退烧药”一盒。
“消炎药”一盒。
“碘伏”一瓶。
“纱布” 一卷。
“白粥”两份。
“咸菜，”一小袋。
陆拾彦也是头回看到这种阵仗，“报菜名呢！”
闻岳倪干笑了声，然后蹲下，在地上翻找。
“差不多吧。”
枕头底下——没有。
被子夹层——没有。
衣服堆里——没有。
陆拾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找什么？”
“手机。”
闻岳倪趴在地上把手伸到床底下摸，
陆拾彦的语气平平的，说出来的话简直要吓死个人，
“你昨晚摔墙上了。”
闻岳倪从床底退出来，转头看向对面的墙。
他缓慢地爬过去，在墙根下面找到了手机。
拿起来的时候，差点心梗——屏幕裂成了放射状的蛛网。
闻岳倪按了下电源键。
亮了。
碎成这德行，居然还能开机。
国产手机的质量在这一刻让闻岳倪热泪盈眶。
他赶紧划开屏幕，手指在缝隙间操作，找到支付软件，点进去。
余额：0。
他点开某呗。
额度：0。
他点开绑定的银行卡。
余额：三块一毛四。
闻岳倪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这么残忍的吗？
连圆周率都凑不齐。
原主是真的清仓大甩卖啊。
倾家荡产，拿捏得如此精准？
花到三块一毛四就不花了？还是说你也想留点零头买瓶水！
某呗额度是零——说明已经借爆了还没还。
妈的！如此这般老子还要背债吗！搞“米”真是刻不容缓！
银行卡的三块一毛四不叫余额，叫遗产。
闻岳倪的内心一片苍凉，像草原上倒下的最后一匹马。
陆拾彦看着对方的表情不对。
“怎么了？”
闻岳倪把屏幕朝陆拾彦晃了晃。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给陆拾彦看。
也许是穷到了一定程度，人就不要脸了。
陆拾彦看了眼数字。
并没有大惊小怪，
闻岳倪沉默了十秒，做了决定。
“陆哥，先吃药。”
闻岳倪拧开碘伏的瓶盖，撕了段纱布，走到床边。
“药得配粥吃，空腹吃退烧药伤胃，先消个毒，那些伤不处理会感染。”
陆拾彦没拒绝，
他看着闻岳倪把粥打开盖子、搅了搅、
把退烧药的铝箔板按出两粒、再把消炎药也拆了。
闻岳倪把药片和粥一起端到陆拾彦面前，“吃吧”
陆拾彦看了看那碗粥。
白稀粥，上面飘着几粒米。
他拿起药片，扔进嘴里，端起粥碗送服。
闻岳倪调开视线，低头蘸碘伏。
“手给我。”
陆拾彦把手伸出来。
闻岳倪用沾了碘伏的纱布轻轻按上去。
他给陆拾彦擦伤口，视线扫过对方手臂内侧的一道紫痕，
良心又抽了。
“疼不疼？”
“不疼。”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过了不知多久，陆拾彦开口道。
“你出去这趟花了多少？”
闻岳倪的手一顿。
“不多。”
“多少？”
“没算呢，”
“你刚才数了三遍硬币，到现在脑子里肯定记着每一毛钱的去向。”
闻岳倪服了，这人观察力是真的吓人。
“退烧药消炎药碘伏纱布加一起，六十三块五。两份白粥加咸菜，十块，一共七十三块五。”
不包含赊欠避孕药的数字。
而他手里的全部资金是，二十五块两毛的硬币加上手机里三块一毛四的电子残骸，二十八块三毛四分。
差六块六毛六。
这个数字上辈子叫什么来着？
大顺。
顺你个头。
闻岳倪给最后一道伤擦完碘伏，把纱布盖上去，
用创可贴的胶带固定，创可贴不够长，他撕成了细条凑合。
“好了，手臂的处理完了，剩下……”
他的目光不可避免地扫到陆拾彦敞开的领口，锁骨下面、胸口和侧腰上，还有大片的青紫没处理。
闻岳倪艰难的提议，
“剩下的你自己能涂吗？”
陆拾彦“你猜。”
闻岳倪内心：你都高烧三十九度了手连粥碗都端不稳你怎么自己涂？
但让他给陆拾彦涂胸口和腰上……
他的目光再次不争气地扫到了对方从被子里露出来的那截腰线。
闻岳倪用力把视线挪开。
“我涂，我涂，你别动。”
他把碘伏重新蘸了块新纱布，手伸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陆拾彦胸口的皮肤。
烫。
一部分是高烧的温度，一部分是，
闻岳倪不想深究另一部分是什么。
他尽量保持手的稳定，从锁骨下方的淤痕开始擦起。
碘伏涂上去的时候，陆拾彦的腹肌收了下。
闻岳倪假装没看见。
“你的手还在抖。”
“说了，低血糖，”
“你没吃早饭？”
闻岳倪手上的动作没停。“买了两份粥，一份给你的，先吃药要紧——”
“另一份呢？”
闻岳倪沉默了两秒。
他打算不吃了省着当午饭，因为他还差六块六毛六买药。
这些话没法跟陆拾彦说。
“不饿。”
“你的手在抖，脸色发白，”
“还说不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