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王先生,今天的推荐节目是。”
“闭嘴。”
绅仔瘪着嘴。
老王瞄了两眼。
“你还委屈上了?”
“绅仔没有情绪功能,仅在调整待机表情。”
“那你换个脸。”
绅仔切换成标准笑脸。
老王懒得搭理这铁疙瘩,专心看电视。
王邱绅划开手机里陪伴机器人的配套软件,点进实时监控画面。
屏幕里老王坐在客厅茶几前,面前摆着花生米和半瓶可乐,对着圆脸机器人一字一句地教唱戏。
“驸马爷近前看。”
绅仔的电子音平直跟上。
老王一拍大腿骂它走调了。
“抱歉王先生,我已经按照标准音高复述。”
“什么标准音,京剧讲的是韵味,听好了。”
“驸马爷。”
老王特意把尾音往上翘,带着老票友才有的颤音。
机器人跟着学了一遍。
那声音平平整整。
老王五官拧在一起。
“你先别唱,你跟我说包拯是什么脸?”
“根据历史记载,包拯肤色并无明确文献证实为黑色,现存宋代画像中包拯面容白净。”
“那是正气,正气懂不懂!”
“您说得对王先生,我记住了,包拯是黑脸。”
“这还差不多。”
王邱绅关掉软件,在心里估算科技改变了独居老头的生活。
法事间隙,王邱绅靠在走廊墙边,
脑子里闪过那晚惊鸿一瞥的纤细和随着走动的红绳,不合时宜的热意升起。
他扯开道袍最上面的盘扣换了口气,强行转移注意力继续观察家里。
画面里老王搬了把椅子到窗边,窗台上摆着象棋盘,对面端坐着绅仔。
老王举着红車往棋盘上一摆,中气十足地喊了声将。
“对不起,我目前不具备象棋对弈功能,如果您需要,我可以为您推荐。”
“不用,不会走就看着。”
老王左手拿红子右手执黑棋,轮流往下落。
“这步走得妙不妙?”
“您下得真棒。”
老王挺起胸膛缓和了神色,低头又把刚走的那步棋悔了回来。
“这步呢?”
“您下得真棒。”
“你就会这一句是吧?”
“您下得非常棒。”
老王闭上嘴不理它,自己跟自己较劲杀得热闹。
机器人安安静静坐在对面,圆脸朝着老王当个乖巧的听众。
王邱绅关掉软件。
旁边徒弟小张走过来汇报下午法事的流程。
“师傅,后面按原定的来吗?”
“按原定的来。”
“那放生环节怎么安排?”
“鱼缸搬进来就行了,她要放就找个盆放,别往水池里倒,上次那家把锦鲤倒进人工湖,第二天全翻肚了。”
小张应声走开。
王邱绅点开微信给老王发了条消息问吃饭了没。
“吃了面。”
“谁做的?”
“我自己,你那铁疙瘩又不会做。”
“绅仔会提醒你按时吃饭。”
“它提醒的时候我正吃着,废话比饭多。”
晚上十一点半。
绅仔贴在客厅充电座上,老王随口冲它扔了句待着别动。
“晚安王先生,祝您好梦。”
“少来这套。”
卧室门合上,老王窝在被窝里掏出手机打开短剧软件。
屏幕里女总裁把男秘书抵在办公桌前,手搭在皮带扣上拨动
“放松些,不然怎么继续。”
老王瞪大眼睛正看得津津有味,屏幕居然卡住了。
转圈图标挂在画面正中央,网络信号上打了个红叉。
老王起身去客厅查看,路由器的指示灯已经灭了。
“什么情况?”
他弯腰拔掉电源线,在心里默数了十秒再插回去。
灯亮了三秒又灭了。
老王反反复复拔插了好几回,灯跟着亮灭交替,全当是在逗着他玩。
他气冲冲拨通客服电话。
“您好,经检测您的网络信号正常,可能是终端设备的管理权限在进行访问控制。”
“可以说人话吗?”
“您家里有别的智能设备‘成精’了,每天定点给您断网。”
老王回过头死盯着充电座上的绅仔。
圆脸上亮着柔和的光。
“是不是你干的?”
“王先生,已超过建议睡眠时间,为保护您的用眼健康,请早点休息哦。”
“少跟我打官腔。”
“绅仔是为您好哦!”
“不需要你为我好,我需要网络!”
“您今天的屏幕使用时长已达四小时二十三分钟,建议。”
“我建议你闭嘴!”
老王打了儿子电话却没人接。
他连着又拨了一遍。
绅仔的扬声器直接响了。
“爸,睡觉。”
王邱绅低沉发紧的声音传了出来。
老王吓得差点摔了手机。
“你通过这东西监视我?”
“关心需要你在我家装个移动摄像头吗?”
“那是绅仔的眼睛。”
“你少跟我整这些废话。”
“快十二点了,该睡了。”
“我正看到第十七集,女主角正抓着男主角解扣子,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关键时刻!”
“什么剧?”
老王支吾了半天才憋出养生讲座。
王邱绅在这边喉结滚了滚,抬手抹掉额角热出来的细汗。
“爸,上次您也说养生讲座,我查了观看记录,霸道总裁爱上我四十八集,前夫哥的眼泪三十六集,替嫁新娘的逆袭正在追,您这养生内容挺丰富。”
“爸,老实点睡觉!”
“我不!”
电话直接被掐断。
老王气呼呼回到卧室,绅仔默默滑到门口停住。
“王先生,需要我为您播放助眠音乐吗?”
“滚远点!”
绅仔退后了三十公分,停在不远处不动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九分。
绅仔滚到老王床边播报今天天气晴,最高温度二十六度。
“王先生?”
“我听见了。”
“需要再重复一遍吗?”
“再废话个没完,把你扔河里信不信!”
绅仔沉默了两秒开始计算去水里的可行性。
“绅仔防水等级很高,可以在水中正常工作三十分钟哦!”
老王翻了个身背对着它装聋作哑。
十点隔壁老张来串门,看见绅仔在地板上慢悠悠地滑来滑去认真播报空气指数。
“老王,这什么东西?”
“我儿子买的。”
“好东西啊,智能机器人,你儿子真孝顺,我家那个买个开关用的都是我的退休金。”
“你喜欢就领走吧。”
“啊?”
“送你了。”
“这不行吧,你儿子的心意。”
“这叫心意,它昨晚关了我的网络,监控我几点睡觉,还查我看了什么短剧。”
“那不挺好的嘛,说明你儿子关心你。”
“我想要正常人的关心。”
老张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摆摆手说明天再来下棋就溜了。
绅仔安静地立在原地用圆脸朝着老王。
“你别看我。”
绅仔把脸转向墙壁,过了两秒又转回来提醒老王量血压。
老王骂了句脏话,还是老老实实把胳膊伸了过去。
冷战一直持续到了晚上,老王在被窝里用手机流量刷短剧。
他把被子蒙过头顶,音量调到最低,全靠看字幕推剧情。
屏幕里女总裁把秘书摁在墙角,手指穿过男人的发丝往下压,扯松了那根挺直脖颈上的领带凑在耳边耳语。
字幕打出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这几个字。
喘气声透着屏幕回荡,
被窝外绅仔的眼珠在黑暗中亮起。
“检测到您的手机屏幕仍处于亮屏状态,被窝内使用手机会导致视力下降哦。”
老王从被子里钻出来,头发乱糟糟地炸着。
“你要是再说一个字我拔你电池。”
“我的电池不可拆卸哦。”
老王后槽牙咬得咯吱响,直接对着机器大吼。
“王邱绅我知道你在看,给我滚出来!”
大儿子的声音很快从机器里传出。
“爸,睡觉。”
“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你那个破机器人断了我的网络我忍了,你让它半夜蹲我床头是什么意思!”
“它有夜间巡逻功能。”
“我不需要它巡逻。”
“那您需要什么?”
“我需要你把它拿走!”
“爸,我法事还剩一天,后天去看你,顺便把绅仔的系统更新下,装好之后跟我一样事多。”
老王憋了千言万语,最后化作彻底的沉默。
通话结束,老王把手机扔到床尾,绅仔乖乖退到了门口。
“王先生,需要我帮您关灯吗?”
老王瞪着那颗圆润的机器脑袋。
“你真讨厌。”
机器人的电子笑脸依旧闪亮。
“绅仔一直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