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岳倪推开302室的门,一只拖鞋底朝天躺在玄关。
另一只在冰箱脚边。
客厅地上散着布条,准确说,是他昨天晾在阳台上的毛巾,撕的七零八落。
獒哥趴在沙发上,下巴搁在靠枕上,眼皮都不抬。
嘴边还挂着半截罪证。
“你看看。”
“这是什么。”
“全家最后一条完整的。”
“现在它是抹布了。”
闻岳倪把碎布扔进垃圾桶。
“你爹呢?”
“他不是说今天带你?”
“人呢?”
“妈的,又跑了!”
闻岳倪从衣柜最底层翻出旧卫衣,拿起剪刀开始调整,獒哥探头过来看。
闻岳倪比了比獒哥的脖子,裁出两块布,从针线盒里翻出针和黑色棉线开始动工。
獒哥鼻子怼在布上嗅。
“别动。”
“扎到你活该。”
獒哥看着闻岳倪穿针引线,尾巴摇得一下比一下快,两只前爪交替踩地,急得原地踏步。
闻岳倪把做好的口水兜给獒哥戴上。
“就这样吧。”
“你不配拥有新兜兜。”
“因为你咬坏了三个!”
“你爹是精英人士,你是街溜子转世。”
“到底随了谁?”
獒哥甩了甩脑袋,大狗狗萌萌的看着他。
闻岳倪把剩下的布料塞进抽屉备用。
“随你爹。”
“百分之百随你爹。”
他换了鞋准备出门,单元门外停着一辆小电驴。
原价两千三,他讲到一千八。
骑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的脑子开始转。
宋曦延说下周三,老地方。
今天周三。
老地方在哪?
要死了,他是连接头地点都不知道的卧底。
没事。
打个电话问就完了。
号码拨出。
嘟。
嘟。
嘟。
嘟。
通了。
“宋队,我,今天那个,咱约的见面。”
“怎么,不敢来了?”
闻岳倪的后背汗毛全竖。
“来来来,必须来。”
“就是,我最近换了个出行方式,导航不太熟,您那个老地方……能不能再发我一下?”
“行,我发你。”
小电驴穿过主干道,拐进老街区。
路越走越窄,两车道变单行道,连锁奶茶店没了,棋牌室和足浴中心一家接一家。
路灯稀了,光也暗了。
闻岳倪越骑越觉得不对。
导航冷静地播报:前方一百米,目的地在您右侧。
他减速,停车。
招牌,时光酒店。
钟点,日租,长包。
闻岳倪的眼珠子钉在招牌上。
他揉了揉眼,没花。
脑子里的弹幕炸了。
谁选的地方?
这是接头还是接轨?
原身你到底跟这个男人背着我干了什么?
这地方一看就是按小时收费的,你们接头需要按小时收费吗?
你一个线人,跟你的上线在钟点房碰面?
你们汇报工作需要大床房?
需要粉色灯光?
需要两包抽纸?
闻岳倪低头看了看自己。
气场,像极了被包养过又被甩了来找旧相好的倒霉蛋。
唉,妈的,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来。
后悔还为时不晚,他准备掉头。
仪表盘红灯在闪。
小电驴直接咽气。
二手货的续航,标称六十公里,实际跑了不到四十就趴窝了。
闻岳倪抬头望天,无话可说。
他把小电驴推进停车场,转身去了前台。
“姐,你们这哪儿能充小电驴?”
“停车场靠里面有插座,充一小时两块。”
她顿了顿。
“开房吗?”
“……单充电行不行?”
“不行,最低消费钟点房,五百八。”
闻岳倪想了想算了,还是退回去吧,该放的鸽子得放。
不幸的是,宋曦延到了。
黑色外套,袖子卷了一截,小臂上的筋肉线条很清楚。
他的目光落在闻岳倪身上,从领口往下扫了一圈,视线在脖子上多停了一拍,像在清点痕迹的数量。
“走。”
闻岳倪跟着他上楼。
走廊的灯是暖黄色的,墙纸贴着玫瑰花纹。
宋曦延走在他身后半步,手掌虚虚压在他后腰,指根的热度隔着衣料往皮肤里渗,不是扶,是押。
闻岳倪的腰眼被那个温度烫得发紧,又不敢甩开。
经过一间间房门,门牌号旁分别印着浪漫时光,温馨驿站,蜜意空间。
闻岳倪觉得走的不是走廊,是自己的清白。
宋曦延推开房门。
双人大床,床头柜上摆了矿泉水,抽纸。
闻岳倪定在门口,一点不想进这个虎口。
“哥。”
“咱能换个地方谈吗?”
宋曦延把人拽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一件深灰色长袖T恤,肩线撑得很满。
“坐。”
闻岳倪的屁股挨着床沿坐下,身体往中间陷了半寸,整个人随时准备弹起跑路。
“上个月,你跟陆拾彦什么进展?”
“正常接触,没什么大动作。”
“他最近情绪不太稳定,我在观察。”
“哪方面?”
“睡眠问题,他嗜睡越来越严重。”
“脾气偶尔会变。”
“还有呢?”
“暂时没有。”
“接触渠道呢?”
“日常相处。”
宋曦延的语速慢了下来。
“我问你最后一次。”
“你跟陆拾彦,到底是什么关系。”
闻岳倪的后脑勺开始冒汗。
“宋队,我跟他的关系,完全在可控范围。”
“我没被策反。”
“你给我的任务,我一直在执行。”
“至于其他。”
“是我为了取得信任做的必要牺牲。”
说完,心里的小人给自己鼓掌。
倪仔你好棒棒。
假话完美。
教科书级的狡辩。
宋曦延走了过来。
手指勾住闻岳倪的领口往下扯了一截,指腹按在咬痕边缘。
指头上的茧子粗粝,碾过那层薄汗的时候又痒又麻,温度烫得不像手。
“必要牺牲。”
“牺牲到这儿了?”
闻岳倪脑子空了。
他严重怀疑,宋曦延到底是来接头的,还是来捉奸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宋曦延的拇指没收回去,顺着那道齿印的轮廓往下拖了一寸,指腹压着锁骨线停住。
他俯身的角度压得很低,呼吸从闻岳倪耳廓下方灌进来,热的,
带着烟草味,痒到头皮发麻却不敢躲。
“闻岳倪。”
“你让别人碰到这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闻岳倪的呼吸卡了一拍。
这问题怎么答都是死。
想过,你一个线人想上线想什么?
没想过,那他接下来能把自己拆了。
“……宋队,工作归工作。”
“我的身体我自己有数。”
宋曦延盯着他看了三秒,手指收回去了。
转身拽了把椅子坐下,两腿分开,手臂搭在膝盖上,上身微微前倾。
那个距离刚好让闻岳倪无处躲。
“我去冲一下。”
“你身上还有没有别的地方,也替他牺牲了?”
他没等回答,起身路过闻岳倪面前,大腿外侧的布料擦过他的膝盖,
接触面极小,压过来的力道却重得出格。
“你给我坐这儿,想清楚再跟我说。”
起身的时候,宋曦延低头看了他一眼,T恤领口垮下去一截,
颈侧的线条压下来,距离近到闻岳倪能闻见那股信息素,冷的,铁锈味更重了。
闻岳倪的脊椎从下往上过了一道电。
水龙头的声音传出,门缝里挤出一截热气,
把烟草味蒸得更浓,慢慢灌了半个房间。
闻岳倪的魂才回到身体里。
他洗澡干嘛?
这是什么流程?
先审讯,再洗澡,然后呢?
老子是来汇报工作的!
不是来上供的!
谁的工作汇报是先洗澡的?
他想走,发现门打不开。
门锁旁边的卡槽,绿灯没亮。
刷卡出门的?
闻岳倪回头看了眼卫生间的方向。
水声还在继续。
妈的!什么破宾馆!
进来容易出去难!
这门是给谁设计的?防越狱的?
脑子跳出备用方案。
窗户?
掀开窗帘,二楼,底下是停车场水泥地,没有雨棚,没有水管,没有空调外机。
跳下去,死不了,但膝盖和脚踝大概得废。
打电话叫人?
叫谁?
叫陆拾彦?
老公你来时光酒店捞我一下,我被另一个Alpha锁在房间里了。
这不是求救,这是找死!
叫邱秋?
姐我在钟点房出不来。
明天的工位上会多朵菊花。
叫沈殁因?
因子,二楼,时光酒店,房间名叫蜜意空间,我被关在里面了。
他能想到对面那张脸上会浮起什么表情。
不会来救他,截图发群是跑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