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2室里,闻岳倪挂掉电话的手在抖。
不是被骂的那种抖。
是邱秋最后那句话的后劲还压在胸口。
他为你花的每一分钱,是因为喜欢你,还是因为他需要你待在他够得着的地方。
闻岳倪把手机屏幕扣在床上,胸腔里那口气憋了两秒才放出来。
然后打开电脑文档,点了全局替换。
搜索框输入:陆某。
结果:17处。
闻岳倪心里一片凉。
完了。
这不是写小说。
这是写罪证。
他点开替换框,把“陆某”替换成“顾某”。
门外獒哥嗷了一声。
闻岳倪冲门口喊:“闻没用你也别叫!叫也不能把十七个陆某叫回来!”
獒哥又哼了一声。
闻岳倪更气。
“你还委屈?你有什么脸委屈?刚才邱姐审我的时候,你陆爸站门口听墙角,你怎么不叫?”
獒哥嗷呜一声,在门口原地转了一圈,最后趴下,鼻子对着门缝。
闻岳倪把替换记录关掉,一段段检查有没有语境对不上的地方。
门被推开。
陆拾彦站在门口。
“谁听墙角?”
闻岳倪手一抖,差点把文档关了。
“你进门能不能敲一下?现代社会讲究边界。”
“你刚才喊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闻岳倪面不改色。
“邱姐,催稿。”
陆拾彦坐到床边,床垫往他那侧塌了一截,闻岳倪的重心跟着偏过去半寸。
“催稿能催到脸红?”
“她骂得特别精彩,我被文学感染了,你不懂,文字工作者容易面部充血,这是职业反应。”
陆拾彦看着他的电脑。
“里面是稿子还是遗书?”
闻岳倪绷着脸。
“商业机密,编剧行规,甲方没签字之前,任何非授权人员不得阅览。”
陆拾彦伸手。
闻岳倪整个人弹了一下,把电脑往身后塞。
陆拾彦没碰电脑。
他只是把闻岳倪掉在枕头旁边的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锁屏,又放回去。
“你锁屏壁纸换了。”
闻岳倪心脏漏了一拍。
他的锁屏壁纸之前是獒哥的大头照。
他抢过手机一看。
锁屏上是一张截图。
陆拾彦站在厨房灶台前,围裙系得不太规整,正在翻锅。
闻岳倪脑袋一空。
他什么时候截的这个?
陆拾彦看着他的表情,身体往前倾了一点,雪松的尾调从他领口里漏出来,淡得要贴到鼻尖才捕得住。
“上周截的,你以为我没看见?”
闻岳倪立刻开始编。
“我截图是为了构图参考!写小说需要画面感!厨房场景!男主做饭!你正好站那个位置,光线好。”
陆拾彦看着他。
“光线好?”
“对!暖光侧脸!经典影视构图!跟你本人没有任何关系!”
陆拾彦没拆他,只伸手,拇指碰了一下他的耳垂。
不是捏。
就是碰了一下。
指腹的温度比耳廓高出一截,那一小片软肉被蹭过之后持续发烫,像被人用指尖点了一笔墨,迟迟不干。
闻岳倪立刻往后缩,抱着电脑跟抱盾牌一样。
“不许碰!今晚所有肢体接触暂停!”
陆拾彦问:“理由?”
闻岳倪差点脱口而出“我写了十七个你”。
话到嘴边,他硬生生刹住。
“我写了十七个……不对,十七条故事线,跟你没关系,男主姓顾,名字里没有一个字跟你沾边。”
“你紧张什么?”
“我不紧张,我在捍卫文学独立性。”
“电脑给我看看。”
“不行。”
闻岳倪把电脑抱得更紧。
“这是商业机密。”
“我投资了吗?”
“你没投。”
“那我看一眼不影响你独立。”
“怎么不影响?”
闻岳倪理直气壮。
“你本人站这儿,已经严重影响角色去陆化。”
陆拾彦眉梢动了下。
“去陆化?”
闻岳倪心里骂自己嘴太快。
他立刻改口。
“我的意思是去人格化,文学创作要抽象,要升华,不能拘泥于现实。”
陆拾彦视线往电脑屏幕扫了一眼。
“顾某低头?”
闻岳倪扑过去挡屏幕。
“你偷看!这是商业机密!”
陆拾彦:“我没看全。”
“没看全也不行!”
闻岳倪急得声音都变了。
“看半句也要收费!”
“多少钱?”
闻岳倪卡了。
他现在微信余额很穷。
但尊严不能穷。
“一句三万。”
陆拾彦点头。
“十七句,五十一万。”
闻岳倪看着陆拾彦,眼神里全是痛。
“你别用数学羞辱我。”
陆拾彦靠近一点。
“不是要给我发八十?”
“八十是长期理财,不是即时到账。”
陆拾彦伸手按住电脑盖。
“那五十一万呢?”
“那是知识产权保护价,主要目的是劝退,不是交易。”
“我不退。”
“你不退我报警。”
“报什么?”
闻岳倪张嘴就来。
“非法阅读未成年人不宜内容。”
陆拾彦看着他。
“你未成年?”
闻岳倪沉默两秒。
“我的心理年龄在此刻非常脆弱。”
陆拾彦没再逗这个。
他起身,往门口走。
闻岳倪还没松气,就听他在门边停住。
“邱秋说什么了?”
闻岳倪低头装忙。
“说我写得好。”
“你耳朵红着说谎的时候,连獒哥都不信。”
门外獒哥配合地哼了一声,闷闷的,从鼻子里出来,精准到位。
闻岳倪气得冲门口喊:“闻没用你再帮他说话,零食取消!”
喊完那一嗓子,后颈那块被扣过的皮肤跟着热了一层,像是声音震出来的余波全往那儿跑。
门外立刻安静。
陆拾彦看了眼门外,又看向闻岳倪。
他没再往前压,也没追问。
“她要是骂你了,错不在你。”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喉底的震,不重,却顺着那道没关严的门缝灌进来,填满整间卧室。
闻岳倪手指停在键盘上。
他抬头看陆拾彦。
陆拾彦站在门口,没逗他。
闻岳倪心里那点被邱秋戳破的羞耻还在乱跑。
这句话一出来,反倒让他没法继续嘴硬。
“她没骂我,她担心我。”
陆拾彦没说话。
闻岳倪盯着文档,声音轻了点。
“邱姐这人吧,嘴毒,扣钱狠,骂起人来能把我祖宗十八代的写作天赋全否了,但她真是为我好。”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闻岳倪抬头。
“你别一副什么都算到了的样子,我现在看见你这表情就害怕。”
陆拾彦在门边站了一秒,出去带上门。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闻岳倪慢慢把脸埋进胳膊里。
邱秋的话又回来了。
他为你花的每一分钱,是因为喜欢你,还是因为他需要你待在他够得着的地方。
他不敢想答案。
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不管答案是哪个,都不打算走。
门缝外面,獒哥的鼻子凑过来,嗅了嗅,又嗅了嗅。
闻岳倪从胳膊里抬起头。
“闻没用。”
“你说你陆爸是不是好人?”
獒哥歪头看他,尾巴在地上拍了一下。
闻岳倪苦笑。
“你是他的狗,你当然觉得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