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秋红笔往下一划。
“擦边可以,拉扯可以,危险感也可以,但你家卧室实况不能搬进稿子里。”
“男主危险没问题,写狠一点也能过。”
邱秋笔尖抵在第三段批注上。
“但不能写成你被人拿捏得服服帖帖,回头还替人家写五星好评。”
闻岳倪倔强洗白:“这叫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文学表达,国际期刊都发的那种,受方不是单纯被动,他有主观认同和自我说服的……”
“国际期刊发在你脖子上了?”
邱秋没骂得很大声。
越这样越难顶。
“你分不清现实和小说。”
闻岳倪低头翻稿子。
纸上的字他全认识,连在一起就有点刺眼。
“姐,我心里有数。”
“你每次说有数,最后都得我给你补账。”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闻岳倪想说陆拾彦没那么坏。
也想说那人昨晚真没碰他。
还想说那人会切水果,会热牛奶,会在他说完不能靠近半步之后真的走开。
可这些话说出来,邱秋只会更气。
他最后憋出一句:“我现在稿子交得挺准时。”
邱秋看着他。
“别拿交稿证明你安全。”
闻岳倪没反驳。
他低头,把红笔批注一条一条地看。
周二晚上,302室客厅。
闻岳倪蹲在獒哥面前,手里拿着一根狗零食,表情极其严肃。
“明天的行程我再说一遍,你给我记住。”
獒哥歪头看他。
“第一站,工作室交修改稿。”
獒哥尾巴拍地。
“第二站,半价冰棍。”
獒哥又拍了一下。
“第三站,准时回家。”
獒哥尾巴这次没拍,嘴角往上咧了一截,
闻岳倪凑到它耳朵边上。
“你高兴什么?第三站是纪律要求,不是奖励。”
“重点来了,你绝对不能告诉你陆爸。”
獒哥耳朵转了下。
闻岳倪指着它鼻子。
“你要是出卖我,狗粮全换成煮白菜,一个月,不打折。以后只能看我被审,不能看鹅肝。”
獒哥低头闻了闻零食,装没听懂。
厨房方向传来杯子放下的声音。
闻岳倪整条脊背绷紧。
陆拾彦拿着水杯走出来。
“不能告诉你陆爸?”
闻岳倪转身,脸上挂起求生笑。
“我在教它家庭保密法,入门级,保密对象就一个。”
獒哥很配合地低下头。
“保密什么?”
“比如不能把我偷偷喂它牛肋排的事告诉你。”
闻岳倪恨不得给它发一朵小红花。
陆拾彦看着他。
“明天去哪?”
闻岳倪倒背如流。
“工作室,买冰棍,回家。”
“几点回?”
“六点前,最晚六点半。”
闻岳倪手指在零食袋上拧了一圈,不敢看他。
陆拾彦目光落在他脖子上。
“穿这个?”
闻岳倪抬手捂领口。
“五月穿高领是我的独立审美,跟别人无关。”
陆拾彦放下杯子。
“那我送你。”
闻岳倪当场摆手。
“不用!小电驴带人要罚款的!”
陆拾彦往前走了一步。
闻岳倪往后退半步,脚后跟碰到獒哥。
獒哥识趣地挪开。
闻岳倪低头瞪它。
獒哥装死。
陆拾彦停住。
“行。”
闻岳倪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快。
心里反而更没底。
“你今天讲理讲得我浑身不自在。”
陆拾彦看他。
“要我不讲?”
“别别别,讲理挺好,讲理是人类基本美德。”
陆拾彦转身回厨房。
闻岳倪立刻往卧室退。
“我去改稿了,邱姐催得紧。”
周三上午,闻岳倪骑着小电驴先去了工作室。
他进门就拉着桃桃,在邱秋面前晃了一圈。
“姐,看,人证。”
“你又干什么亏心事了?”
“我来打卡,证明我今天确实到了工作室,人在工位在,良心也在。”
下午一点多,闻岳倪坐在工位上改了一个半小时。
改三处红字,回复两封读者邮件,喝掉整整四杯水。
三点,他站起来。
“姐,我先走了,街口半价冰棍今天最后一天。”
“买去吧,别再带回来十七个陆某。”
闻岳倪脸一热,推门就跑。
小电驴停在楼下。
他先往东骑,过两个路口,拐进老巷子,又往南绕了三百米,停在便利店门口。
他进去买了瓶青柠味身体喷雾。
结账时,收银员看了他一眼。
“先生,这个是喷衣服的。”
闻岳倪点头。
“人穿衣服,喷人等于喷衣服,逻辑自洽。”
出了便利店,他站在门口,对着自己前胸后背喷了八下。
青柠味冲得他自己眼睛都酸了,连打两个喷嚏,拿手背扇了扇领口。
底下那股雪松味还赖在锁骨窝里不肯走,被青柠一盖,闷出来的混合气又甜又涩,四不像。
“十八块的喷雾干了一百八十块精油的活,性价比之王。”
他拧上盖子塞进兜里。
“走出去别人顶多觉得我刚从公共洗手间出来,没人会往别的方向想。”
第二条街,他看到一家杂货铺门口挂着冰棍半价最后三天的牌子。
闻岳倪停车,进去买了六根绿豆冰棍,塞进电驴前筐。
“穷人的路线没有逻辑。”
他骑上小电驴,往时光酒店方向去。
同一时间,黑色超跑停在街角。
助理把手机递给陆拾彦。
“定位停了。”
屏幕上,一个红点停在时光酒店后门。
助理低声:“他的小电驴。”
陆拾彦看着定位截图,没说话。
助理继续道:“我们的人在后门死角,消防通道也有人。”
陆拾彦抬手。
“别靠太近。”
助理点头。
闻岳倪停好小电驴,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
他站在时光酒店208门口,抬手敲门。
门从里面打开。
宋曦延站在门后。
他的视线先落到闻岳倪高领外套,又落到他身上浓得离谱的青柠味。
脸色当场难看。
“他又碰你了?”
“绝对没有,这是防晒和防蚊措施,科学防护,夏季必备。”
“五月你跟我扯防晒?”
“紫外线不分月份,宋队你可以查论文。”
闻岳倪迈腿进去,把门带上。
“我们能不能先说正事?”
宋曦延没动。
他又看了闻岳倪三秒。
闻岳倪知道他在看什么。
高领边缘被洗得有点松,锁骨往上那一小截皮肤露了半寸出来,一道浅粉色的印子没入布料边缘,
宋曦延的眼神钉在那截皮肤上,闻岳倪脖子侧面的细汗冒出来,跟被人重新摁了一遍一样发烫。
他主动开口。
“过敏,换季,皮肤屏障受损。”
宋曦延转身走到窗边,
“你来的时候有没有被跟?”
闻岳倪立刻挺胸。
“操作非常专业,绕了三条小路,经过两家杂货铺,还买了半价冰棍。”
他把袋子晃了晃。
“要不要来一根?绿豆的,消暑降火,你看起来也挺需要。”
宋曦延捏住眉心。
“你拿买冰棍当反侦察手段?”
闻岳倪认真解释。
“你不懂,穷人的路线没有逻辑,半价在哪儿我就出现在哪儿。这种消费驱动型行动轨迹,你们刑侦建模算不出来的。”
宋曦延一点没笑。
“倪仔,这不是玩笑。”
闻岳倪收了点贫劲。
“我没被人跟。”
宋曦延拿出一张照片,推到桌上。
照片上是黑色U盘的外观图。
“见过吗?”
闻岳倪低头看。
“没见过。”
“倪仔,你别替他挡。”
“我没挡,我是真没见过。”
“你住在那个人身边,身上盖着他的味道,领口遮不住他留的痕迹。”
“你连一个U盘的线索都拿不到,你还能从他那里脱身吗?”
“你是不是已经不想出来了?”
闻岳倪避开宋曦延的视线,
“怎么可能。”
“我一查到我爸的下落就撤退,慢一秒我就是狗。”
宋曦延走到他面前,伸手扣住他的手腕。
指腹压着脉口,那根血管跳得他自己都觉得丢人。
闻岳倪想把手抽回来。
没抽动。
不是宋曦延力气大。
是他怕动作一大,领口一偏,底下那一整片被人一寸一寸碾出来的颜色全翻到灯光底下。
“宋队,松手。”
他嗓子压低了半个调。
“你这个握法,隔壁中医馆挂号费六十,你收不收。”
宋曦延聊回正事,
“U盘的事,你回去留意,有消息联系我。”
闻岳倪喉结动了下,点头。
“知道了。”
同一栋楼,三楼走廊尽头。
消防通道拐角,一个人背靠墙壁站着,手机举在胸口高度。
屏幕上是一张刚拍的照片。
照片里,208室的门开着,宋曦延站在门内,手扣着闻岳倪的胳膊。
照片发送。
黑色超跑后座。
陆拾彦的手机亮了。
他点开照片。
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把画面放大。
指腹停在宋曦延扣着闻岳倪的那只手上。
屏幕玻璃被按得边缘发白。
车里没人说话。
助理低声:“老大,要上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