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晃了下,陆拾彦八成以为是风,或者以为是猫。
废弃厂区这种地方,野猫野狗一窝一窝的。
闻岳倪趴在草丛里,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越走越远。
膝盖在疼,手腕在疼,全身上下没有一个零件不在抗议。
他转身。
往回跑。
嘴里骂个不停。
“闻岳倪你脑子有病。”
“自由就在眼前你往回跑。”
“你是不是被那个死狐狸操傻了。”
碎石在脚底下嘎吱嘎吱响,他重新钻过围墙缺口,
重新踩进齐腰的野草里,胯骨深处那股酸胀又窜上来,
带着前两天翻来覆去的余韵,疼法都一模一样。
“四百八的蛋糕没取到,现在还要把命搭回去。”
“这辈子最亏的投资就是认识陆拾彦。”
他一边骂一边跑,速度比逃出来的时候还快,肾上腺素二次分泌的功劳。
“我要是有命活着出去,”
“第一件事,就是把阿彦写进小说里,写死他,”
“死因,不带帮手,单刷副本,”
侧门还开着。
他钻了进去。
闻岳倪贴着铁皮墙,把呼吸压到最低。
正门方向传来说话声。
阿冲:“陆拾彦,你来得挺快。”
闻岳倪的后背紧贴铁皮,脚步放轻,往正门方向挪。
“你那只小鸟跑了。”阿冲的语气里带着点散漫的笑意,
“不过没关系,跑不远,外面有人。”
闻岳倪的血往脑门上涌。
外面有人。
他刚才跑出去的那条路上,有人?
他跑出围墙缺口的时候没碰到任何人,是运气好?还是那些人去追小赵了?
他顾不上想了。
挪到了正门旁边的位置,铁皮墙上有条裂缝,不宽,一指半,够他看进去。
仓库中央。
陆拾彦姿态松散,脊背挺直但肩线放松。
阿冲面对面站着,距离三米多,手里那把折叠刀还在,刀刃翻开,低垂在腿侧。
阿冲身后,四个人。
陆拾彦身后。
零。
闻岳倪的手心又开始出汗了。
一对五。
陆拾彦你他妈是真的来单刷的。
阿冲:“六堂的场子,你退出来,赵胖子的账本我手里有备份,你要是不答应,”
“赵胖子的儿子。”陆拾彦打断他,“你带来了?”
阿冲顿了一下。
“你猜。”
陆拾彦没猜。
“跑了。”
阿冲的笑裂了条缝。
只有一秒,但闻岳倪从门缝里看得清清楚楚,那张脸上的表情碎了一角,又被强行糊上。
陆拾彦语速不快不慢。
“你手里现在没有筹码,我的人不在你手上,赵胖子的儿子也不在你手上。”
“你拿什么跟我谈?”
阿冲的脸色在变,那种变法不是骤变,是一层一层往下掉的,
从强撑的嚣张,到勉强的镇定,再到藏不住的焦躁。
他把刀尖朝前抬了两寸。
“你一个人来的,你确定你现在有资格硬气?”
陆拾彦看了一眼手表。
“你在等什么?”
陆拾彦没回答。
他把视线从手表上收回来,看着阿冲。
“我给你十秒,放下刀,把账本备份交出来,我让你走。”
阿冲笑了,笑声很短,“你觉得你现在……”
仓库外面,隐约传来引擎声,不止一辆。
阿冲的脸色从嚣张变成铁青。
他扭头冲身后的人吼。
“走!”
晚了。
仓库后门被从外面撞开,铁链哗啦啦碎了一地,黑影鱼贯而入,手里的东西在暗光里反着金属色。
阿冲身后四个人还没来得及转身,后门进来的人已经堵住了退路。
闻岳倪贴着的那扇铁皮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门板边缘,正中鼻梁。
闻岳倪整个人往后仰,眼前白光一闪,满天金星。
他捂着鼻子蹲下去。
从门里冲进来的人跨过他的腿,直奔仓库中央,没人看他。
闻岳倪蹲在地上,血从指缝间漏下来,滴在水泥地上。
“我他妈是友军!”
没人理他。
仓库中央已经乱了,阿冲的人被前后夹击,
有人在挣扎,有人被按在地上,
闻岳倪没站起来,不是不想,是鼻子太疼了,一低头血就往外涌。
他仰着脸,手捂着鼻梁,用非常不体面的姿势看着天花板上的彩钢瓦。
能活着看见彩钢瓦,也算人生一大乐事了。
打斗声持续了不到两分钟。
脚步声朝他这边来了。
闻岳倪没看,他知道是谁。
雪松味道先到的,混在铁锈和灰尘里,干净得不像话,跟这个破烂仓库格格不入,跟他满脸血污格格不入。
那个人在他面前站定。
闻岳倪仰着脸,捂着鼻子,血从下巴往下淌,糊了半张脸。
“你的人开门的时候能不能先敲一下?”闻岳倪的声音闷在掌心里,“我鼻子断了。”
陆拾彦蹲下来。
西裤绷在大腿上,膝盖几乎抵着闻岳倪的,距离近到呼吸全喷在闻岳倪的额头上,热的,带着冷香。
他伸手,把闻岳倪捂在脸上的手拿开,指腹扣住他的手腕往旁边带,掌心蹭过掌心,血和汗黏在一起。
鼻梁红肿,左边颧骨上是之前阿冲那一巴掌留的印子,嘴角有干涸的血痕,脖子侧面一道浅浅的刀印。
加上现在鼻子淌血,整张脸热闹得像刚从车祸现场出来。
陆拾彦的手指碰了碰他的鼻梁。
闻岳倪嘶了声。
“没断。”
“你是医生吗你说没断就没断?”
“我打断过别人的。”
闻岳倪:这个参考样本量确实比他大。
陆拾彦从裤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深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他展开,递过来,指腹擦过闻岳倪的掌心,在那块被扎带勒红的皮肤上停了一瞬。
闻岳倪接过来捂在鼻子上,歪着头,让血往手帕里流。
“我刚才跑出去了。”
“我从围墙缺口出去的时候看到你了。”
“我没看到你。”
“我摔了。”
“你别用那个表情看我。”闻岳倪把手帕挪开一点,“你要是早五秒钟出来接我,我也不至于,”
陆拾彦看着他:“你为什么回来?”
闻岳倪的嘴停了。
仓库里的人在收拾残局,脚步声来来回回,阿冲被按在地上,手反绑在身后,嘴里骂骂咧咧。
陆拾彦蹲在闻岳倪面前,抬手擦过他下颌那道淌下来的血痕,指腹压着皮肤往上推了一寸,停在嘴角边,没收回去。
“你跑出去了,为什么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