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2室。
陆拾彦坐在沙发上,气压低得吓人。
獒哥趴在地上,做着生存计算。
题目简单:家里两个人,一个是妈,一个是大魔王。
妈最好,什么都惯,零食无限续,沙发随便上,拆了快递也不骂。
大魔王会拎大狗狗耳朵,乱叫还会被关阳台,自己唯一的价值是“妈喜欢它所以暂时不处理”。
獒哥用整个狗生践行子凭母贵。
现在妈不在。
贵没了。
剩个子,随时可以扫地出门。
獒哥把脑袋又往爪子底下缩了缩,呼吸声压到几乎没有。
沙发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啧”。
獒哥的耳朵弹了下,又立刻贴回去。
陆拾彦把空药盒捏扁,手腕一翻,纸盒划出一道弧线落进茶几旁的垃圾桶。
药断了。
今天本来要去罗叔那边复诊开药,结果倒霉事一件接一件。
陆拾彦靠回沙发,视线落在天花板上。
蛋糕店门口的“二选一”干脆利落。
如果邱秋铁了心要把自己清出去,倪仔大概率会边帮忙收拾行李,边拿手机给自己订酒店。
满嘴好话连篇,“先出去住几天,过两天来接你。”
至于结果如何,就看天意了。
陆拾彦承认,邱秋是个变量。
她像妈妈一样在照顾倪仔,不喜欢他也是出于为倪仔考虑。
脑子里忽然蹿出痞里痞气的声音,把思绪撞了个稀碎。
“我要是家长,也把你赶出去。”
“你看看你干的都是人事吗?”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你给自己挖坑别连累人啊。”
“让倪仔帮你顶缸,他本来就菜,今天给人打的,五官都跑去斗地主了。”
“不是我说你,做事真他妈婆妈,阿冲关着留给谁?写回忆录吗?”
陆拾彦太阳穴在跳,叨叨叨还在继续,
“温水煮青蛙的老三套,在畜生身上不好使。”
“别装听不见。”
“药都断了,拿什么挡我?”
“倪仔回娘家住几天挺好。”
“现在最该干的是把搞事的刺头处理掉。”
“排场得大气,懂吗?”
“让外面那帮孙子看看,动我们的人是什么下场,不是跪着求饶就能翻篇的。”
“得让他后半辈子听到名字就尿裤子,这样以后哪个鳖孙再想伸手,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条命。”
“让我去处理,你歇着,弟弟替你分担分担。”
“我保证,干干净净,不留尾巴。”
陆拾彦的表情跟川剧换脸似的,一会儿冷一会儿笑一会儿横。
角落的獒哥全程目睹了面部特效。
它的尾巴从夹在后腿之间变成贴在肚皮上。
獒哥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我要找妈。
陆拾彦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冷水兜头浇下。
水顺着头发淌进领口,衬衫前襟湿了一大片。
他撑着洗手台,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那张脸绷着,眉心拧成死结。
表情切回了自己。
他关掉水龙头,甩了把头发上的水,湿着半边衣服走回客厅。
獒哥把自己缩成了球。
陆拾彦在沙发上坐下来,闭了眼。
呼吸一点一点放慢,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浅,手指从扶手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十秒。
再睁眼的时候,眼神全变了。
之前那种冷的、绷着的劲儿没了,整个人像换了根骨头,松散的,懒洋洋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衬衫。
扯开领带,随手甩到地上。
解衬衫扣子,锁骨和胸口的线条全露出来。
锁骨下方有两道红印,半干不干,是最近留的。
他用拇指搓了搓。
“呦。”
“小呆子手劲见长啊。”
他走到落地镜前,侧了侧身,镜子里的人歪着头打量那两道伤,嘴角歪起。
“老大也是个废物,都被挠成这样了,换我直接按阳台上办了,能让他下地乱跑?”
他自己笑了声。
“倪仔是挺可爱的。”
镜子里的人伸了个懒腰,脊背弓起来又放下去,筋骨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声响,憋太久了,浑身上下都在叫唤。
他环顾客厅。
“这屋子比上次来的时候干净。”
目光扫过茶几上的空水杯、沙发上闻岳倪那件团成一坨的卫衣、地上半截被啃了一半的磨牙棒。
然后落在角落里。
一大坨毛绒绒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往墙角深处挪动。
陆二少吹了声口哨。
獒哥全身僵住。
“儿子。”
“想我没?”
獒哥把整个脑袋塞进缝隙最深处,鼻腔里发出极其微弱的“呜”。
陆二少迈步朝它走过去。
獒哥发出了卑微的哀鸣。
“出来。”
不出来。
“出来。”
死也不出来。
陆二少弯腰,两根手指勾住獒哥后腿上露在外面的那截脚踝,轻轻一拽。
七十五公斤的巨犬像一块被拔出来的年糕,滋溜一声从缝隙里滑出来,四脚朝天,肚皮朝上,爪子蜷缩,表情写满了投降。
陆二少蹲在它面前,笑嘻嘻的。
“不想的话,我带你去做绝育。”
獒哥整条狗弹射起来,速度前所未有,直接窜到了沙发后面。
陆二少在背后笑出了声。
“胆子越来越小了。”
獒哥叼着自己的磨牙棒,从沙发后面窜到玄关。
陆二少一脚踩住地上拖着的绳尾。
獒哥:前功尽弃。
“去哪儿啊?儿砸。”
陆二少拎起狗绳,绕了半圈缠在手腕上。
他弯腰,揪住獒哥后颈上那团最厚的皮毛,把它的脑袋转过来。
“你妈回娘家了,你爹我今晚要出去办事。
你是老实在家待着,还是叼着绳子跟我去当冲锋犬?”
獒哥看着那张笑嘻嘻的脸,做出了有生以来最快的判断。
它松开嘴里的磨牙棒。
后退三步。
当场扑倒。
趴在地上。
一动不动。
主打一个: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不知道,您出门办事跟我没关系,我就是一块会呼吸的地毯。
陆二少踢了踢它的毛屁股。
獒哥纹丝不动,这演技,放犬界能拿终身成就奖。
“白瞎你爹平时给你开的进口罐头。”
陆二少松了手,把狗绳扔回挂钩上。
“老实看家。敢在屋里乱尿,明天早上切了你的作案工具炒韭菜。”
獒哥的后腿下意识并拢。
陆二少转身走进卧室。
獒哥的爪子从眼睛上挪开半寸,悄悄偷看。
卧室门开着,那个人在衣柜前翻东西,白衬衫被脱下来扔在床上,换了一件黑色皮夹克。
拉链拉到一半。
胸肌和锁骨下面的抓痕全露在外面,红的血丝配黑的皮革,看着像刚从哪个地下格斗场出来的选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