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荒地。
阿冲的脑袋顽强地冒在泥地上,像颗被遗忘的大白菜。
脸上糊满了泥,两只眼珠子直视前方。
哪怕眼瞅着就要给荒地当天然底肥了,这哥们依然是“头可断,泥可钻,社会我冲哥不能散”。
陆二少叼着烟,站在坑边,踢了踢松土。
“哟。”
他打量着地里那颗脑袋,语气跟逛菜场挑西瓜一样。
“这地里长出的萝卜,看着挺水灵啊。”
烟灰弹了一截落在阿冲脑门上。
“烫不烫,要不要给你浇点水?”
阿冲主打的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只要我嘴够硬,铲车就挖不动我”。
他在道上混了多年,什么人没见过。
但好汉不吃眼前亏,适当的认怂没坏处。
“有话好说,道上的规矩您不能破!”
陆二少把烟叼回嘴里,
“你跟我讲规矩?”
“你动了我的小朋友?”
“在他脸上开了个口子?”
他用拇指蹭了蹭自己锁骨上那道最深的抓痕,
“我平时都舍不得用力捏他的脸。”
“你下手挺没轻没重啊。”
鞋底碾了碾地上的碎土块。
“你说,我是不是该在你身上找补回来?”
“那都是面子货,我也没下重手啊,”
陆二少把烟头碾灭,“你还想咋重啊!”
“我哥那人,心慈手软,总想着讲规矩。”
“不好意思计较。”
“但我不要脸啊。”
“我这人最讨厌规矩。”
“尤其是动了我的人的规矩。”
他抬起手,朝远处打了个手势。
收割机的引擎启动,声音沉闷地碾过夜色。
阿冲表面淡定,心里嚎得和杀猪一样:
“不是,大哥!谁家私刑用农业机械啊?!逼格呢?!用收割机显得我很像一茬成精的韭菜好吗?!”
“能不能打个商量,换把快刀……”
陆二少果断拒绝。
“不好意思,用的退休的老货,估计会多转几次。”
“希望你一如既往的硬气。”
收割机的履带碾过泥地,发出沉闷的嘎吱声,一点一点往坑的方向挪。
刀片在夜色里泛着冷光。
“别!!!”
“我想起来了!!”
陆二少抬了抬手。
收割机停了,刀片离阿冲的头不到两米。
“是本家的三公子!”
“陆芫庆让我搞事的!那孙子的窝点在新区的私人会所!”
“白云路第三个路口!”
陆二少转身往保姆车方向走,步子散漫,
“别急着出来,凉快凉快。”
“等我想好怎么处理你,会有人来挖的。”
“万一忘了……”
“那就当自己是棵树吧,扎扎根,挺环保的。”
阿冲气得说不出话。
*
保姆车里,一首老歌从音响里流出,旋律悠扬。
小李看了眼外面。
两个手下正在往收割机上盖防水布,另外两个在填坑边的松土,
不是把人挖出来,是把土再压实一点,防止阿冲自己拱出来。
车门拉开,陆二少坐进副驾驶,长腿往前一伸,膝盖抵着手套箱。
“奶茶帮我买了没?”
小李赶紧递过去。“椰椰新品,刚出的。”
陆二少嘬了口,
“啧,太甜了。”
“不知道我那小呆子不喜欢吃齁的吗?下回买三分糖的,等我把他接回来喂他。”
小李:“……您喝的,跟闻先生有什么关系?”
“咱俩口味一样啊。”
陆二少靠近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奶茶杯壁上的水珠,眼神飘到车窗外的夜色里。
“他那小嗓子本来就细,再齁一下,叫都叫不出来了。”
他想起今天看到的那张照片,阿冲发过来的。
闻岳倪被绑在椅子上,脖子上的围巾歪了,露出半截锁骨和咬出来的那圈齿印。
陆二少的拇指在杯壁上停了。
指腹用力按了下去,杯壁凹进去一块。
小李决定闭嘴。
陆二少又嘬了一口,这回没皱眉,习惯了。
“走吧。”
“去哪?”
“先回302。”
小李发动车子,保姆车驶出荒地,拐上公路。
陆二少靠在椅背上,
“小呆子现在在哪?”
“半小时前从302出来的,带着狗。”
“带着狗跑了?”
“这是搬家啊。”
“跑路都带着行李和宠物。”
陆二少嘴角那道弧度没了。
“我那小呆子,是真打算不回来了?”
他把奶茶杯往杯架里一塞,身子往前倾了一寸。
“那我就更得去接他了。”
*
邱秋的丰田在夜路上跑着。
闻岳倪坐在副驾驶上心事重重,安全带的织带正好卡在肋骨那块淤伤上,每过一个减速带就往骨头里钻一下。
他偷偷把织带往外拽了半寸,手指碰到自己腰侧的时候,指尖下面那片皮肤还是热的。
不是伤的热。
是前天陆拾彦掐着那块肉把他翻过去时留下的温度,到现在都没散干净。
闻岳倪把手收回来,攥在膝盖上。
后座上,獒哥趴着,鼻头时不时拱一下闻岳倪的后脑勺,热气喷在他后颈那块被咬过的软肉上。
那块肉自作主张地缩了下。
闻岳倪往前躲了躲,耳根有点烧。
邱秋握着方向盘嘱咐。
“伤好之前甭给我整事。”
“你一个写擦边文的平头百姓,能得罪什么道上的人?”
“弄成这样,不是那野狐狸的锅还能是谁的?”
她的视线落在闻岳倪的脖子上。
创可贴底下那条刀痕旁边,还有一圈半干的齿印,颜色比刀痕还深,轮廓清晰得像盖了个章。
闻岳倪感觉到那道目光,下意识把下巴往领口里缩了缩,手指攥住外套拉链头往上拽了一截。
拉链齿咬合的声音在车里响了下。
邱秋没拆穿,只是嘴角抿得更紧了。
“你那腰还要不要了?”
闻岳倪的腰在这句话落下的同时,非常配合地酸了。
他没在狡辩。
邱姐平时虽然凶,但这次不是骂,是怕。
可他能怎么解释?
说到底确实是野狐狸的锅,他这腰这腿也是被他折腾的。
大腿根那道酸胀从坐下来就没消停过,
随着车子的颠簸一阵一阵往胯骨深处窜,
“姐,我真老实。”
“我天天在文档里跟男主角大战三百回合,哪有精力再搞事啊。”
邱秋拍了下方向盘。
天天大战三百回合?
她看他那个倒贴样子就来气。
天天在床上被野狐狸按着大战三百回合?连路都走不直了还嘴硬。
“你那个'文档里大战',是不是写完了还得实地考察?”
闻岳倪的耳尖红了一截,从耳垂一直烧到耳廓上沿,
他偏过头去看车窗外面,玻璃上映出半张脸,颧骨上的淤青和耳朵上的红撞在一起,颜色乱得不像话。
“姐!你能不能别在开车的时候讨论这个!影响交通安全!”
“你影响我血压。”
闻岳倪把脑袋往椅背上靠,闭眼装死。
后座獒哥呜呜呜,鼻头又拱了拱他的后脑勺。
热气正好喷在后颈那个咬痕的正中央,那块软肉又抽了一下,连带着脊背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
“发财你也别闹。”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自己都没察觉。
车子过了两个路口,闻岳倪的眼皮在打架。
迷迷糊糊地想,陆拾彦那条消息到底什么意思。
“宝贝有没有想我鸭。”
鸭。
他妈的,鸭。
后颈的咬痕跟着跳了,像是被人隔空按了下开关。
“姐。”
“你说一个人会不会……突然变成另一个人?”
“你问的是分手之后他会不会变脸?”
“不是……我就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就随便答:会。”
“有些人谈恋爱的时候是人,分手之后是鬼。”
闻岳倪目光扫过后视镜。
“姐,你开慢点。”
“怎么了?”
“我有点晕。”
邱秋把速度降了一档。
闻岳倪的视线停住。
后视镜里,黑色SUV贴在后面,不远不近。
“姐。”
邱秋也已经看到了。
她的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去够中控台上的手机。
“坐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