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岳倪看着落地窗。
外面是花园。
绿植修得很有造型,草坪平整,灌木成排,远处还有个喷泉,水珠被太阳照得亮晶晶。
然后他看见了床。
那张床宽敞得离谱,哪怕把他扔上去,连打好几个滚都不会掉下来,
被褥折痕规整,枕头摆了四只,床头柜上搁着半杯没喝完的水,
有人住过的气息,连同雪松的尾调,无声无息地把整间卧室填得很满。
闻岳倪抱着自己的石膏胳膊,脑子里开始折算租金。
算到第五秒,放弃了。
人活着,最怕算不清。
更怕算清了以后连床尾那块地毯都租不起。
陆二少从后面贴上来。
气息扫过他后颈,热的,带着刚才车里没散干净的皮革味和雪松底调,拢在他耳根那一小片皮肤上不肯走。
“要不要先冲一下?”
闻岳倪面对大尾巴狼的偷袭,想也没想就是拒绝。
“不要。”
“你身上有医院消毒水味。”
“医院出来没消毒水味,难道应该有火锅味?”
“我不喜欢。”
“你不喜欢你去戴口罩。”
陆二少的手落到他腰侧,指根的温度隔着薄料烫进皮肤里,一点余地都不留。
“我帮你洗。”
闻岳倪脑子里的警报器拉满。
“免了。”
“你右手不能沾水。”
“我左手健在。”
“左手够不到后背。”
“我不洗了,我就臭着,你能拿我怎样。”
陆二少从他腰侧撤开。
“行,先不洗。”
闻岳倪正奇怪野狐狸这么好说话,就看见陆二少往卧室里侧走。
那有一扇不起眼的窄门。
门板跟墙面颜色一致,连把手都没有。
看着就不是正经地方,闻岳倪不想动了。
“这是什么?”
“带你看个东西。”
“我不看。”
“你还没看。”
“我闻到了不祥。”
陆二少按下暗锁。
滴。
门板弹开。
闻岳倪往后退了半步。
脑内小剧场上线。
里面不会是噶腰子的手术台吧?
或者什么全套黑色道具,成人午夜的那种,他现在的腰经不起任何影视化开发。
闻岳倪艰难开口。
“里面合法吗?”
“合法。”
“刑法上合法,还是你们陆家内部合法?”
“都合法。”
“你每次说这种话,我都想查法条。”
陆二少不等他继续磨叽,手掌按上他后脑,把人往门里推。
闻岳倪还没来得及挣,已经被送进了门。
屋子不大。
四面墙嵌满展柜,柔光灯从柜底往上打,照亮了成排标本。
密密麻麻,全是翅膀。
闻岳倪粗略扫了眼:哦,蝴蝶。
有钱人嘛,收点蝴蝶标本,配合庄园、落地窗、花园,勉强能往在逃公主方向靠。
再仔细看,脚后跟开始往出口挪。
妈的,这不是蝴蝶。
深灰,黑色,棕褐色。
翅展大的能盖住成年人半只手。
有的翅膀上长着蛇头纹,有的复眼花纹像鬼脸,有的绒毛厚得让人怀疑它夜里会自己开门出来上厕所。
闻岳倪脸上写着救命。
“你……”
陆二少看他。
“怎么样?”
“挺……有生命教育意义。”
陆二少挑了下眉。
“你怕?”
“谁怕了?”
“你脚后跟都要退回卧室了。”
“我这是尊重艺术品,保持安全观赏距离。”
他眼睛扫到正中央那只灰褐色的大蛾子,整个人往陆二少那边靠了半寸,又很没骨气地退回来。
“你这不是蝴蝶吧?”
“蛾。”
“你还挺坦诚。”
闻岳倪抬起左爪,指着一整面展柜。
“我以为你是在逃公主,喜欢收集蝴蝶,结果你他妈是哥斯拉里的魔斯拉成精?”
陆二少笑出了声。
“这么难看?”
“不是难看。”
“是它们每一只看起来都能一翅膀扇我一个大比兜。”
陆二少走到展柜前,按了密码,玻璃门弹开。
闻岳倪的头皮当场麻了。
“你干嘛?”
“给你看。”
“不用这么客气,隔着玻璃我也能领会你高雅的精神世界。”
陆二少从里面取出乌桕大蚕蛾,翅膀展开,蛇头纹清清楚楚。
“这个,我在雨林蹲了三天抓的。”
闻岳倪看着那只东西,脸上的和平差点维持不住。
“三天?”
“嗯。”
“热带雨林?”
“嗯。”
“就为了抓它?”
“嗯。”
闻岳倪内心小人点了根烟。
傻逼啊。
在热带雨林蹲三天,就为了一只扑棱蛾子。
猴子没收你暂住费吗?
你这身段去工地搬砖不好吗,好歹六百块全勤到手,包不包饭另说。
心里吐槽上天,嘴上维持社交。
“挺好的。”
“好在哪?”
闻岳倪好悬没被问住。
“好在……它遇见你之前,过得很自由。”
陆二少介绍起流程。
“制作的时候很麻烦,翅鳞掉了,返工两次。”
“这玩意儿还有返工?”
“不然呢?翅膀上掉粉,品相就废了。”
闻岳倪看着他讲这个,竟然真讲出了点专业劲。
吊儿郎当的人,提到这些死透了的蛾子,眉眼里多了种说不上来的认真。
不太像刚才那个开车要把他送去见祖宗的马路杀手。
这人蹲在雨林里,捏着网,盯着一只扑棱蛾子等三天。
太他妈离谱。
想到那画面又觉得怪可怜的。
闻岳倪继续捧着臭脚。
“所以你花钱给一坨飞蛾做SPA,再把它裱起来。”
陆二少把标本放回去。
“你对艺术很不尊重。”
“我对会飞的东西都不尊重,尤其是会扑脸的。”
陆二少又开了旁边的展柜。
这回取出来的天蛾翅膀有蓝黑金属光泽,灯下一晃,颜色挺漂亮。
如果它不是蛾子,闻岳倪愿意给它打八分。
问题出在它是。
陆二少举到他面前。
“这个好看。”
闻岳倪往后退,腰撞上展柜的玻璃边框,退路断了。
陆二少没收手,左手撑在闻岳倪身侧的柜面上,
标本举在两人中间,
闻岳倪的表情崩了。
“你离我远点。”
陆二少把标本又递近半寸,
闻岳倪声音拔高。
“不是,你离我远点,它离我远点!”
陆二少真乐了,手收回来,退开一步。
“倪仔,你胆子小得挺别致。”
“蛾子会飞会扑脸,性质不一样!”
“蝴蝶那是梁祝,蛾子那是加入了重金属摇滚乐队的扑棱刺客,你再拿过来,我当场给你表演原地升天。”
“你连绑匪都能忽悠,还怕这个?”
“绑匪有逻辑,蛾子没有。”
“它死了。”
“你别老拿死亡状态安慰我,丧尸片里开头也都说死了。”
陆二少把天蛾放回展柜。
“我哥也不喜欢这些。”
“每次我弄回来,他看见就扔。”
“这么大一屋子,全扔?”
“以前没有一屋子。”
“后来我弄了暗门,装锁,搞得跟地下党似的,才有了现在的积累,想想也是惨,收藏点小东西还得偷偷摸摸。”
闻岳倪想象了一下他哥站在这里,冷着脸把满屋扑棱蛾子打包丢出去,
那决绝又利落的背影,简直闪烁着替天行道的圣光。
实不相瞒。
陆哥如果在场,他高低得给人磕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