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屋子妖魔鬼怪,换他他也得扔。
没把收藏者一起打包已经很客气了。
话到嘴边,没勇气出来。
闻岳倪盯着那只乌桕大蚕蛾。
“那你每次被扔了,还去重新抓?”
“不然呢,我又不是被扔了就认命的人。”
他想象了一下,野狐里叼着扑棱蛾子,半夜翻窗,重建地下据点。
闻岳倪老半天没憋出合适的台词。
“你这叛逆期很有特色。”
獒哥的大脑袋从门缝里挤进来。
转向展柜最下层。
那一层不是密封柜。
陈列架上放了几只还没装框的散件标本。
闻岳倪注意到了捣蛋的毛绒绒,
“发财。”
獒哥不理。
“闻发财。”
獒哥迈着狗步,直奔最下层。
“你别动。”
獒哥张嘴。
叼住了一只棕灰色长尾天蚕蛾。
闻岳倪整个人裂了。
“你丫给我吐出来!那不是麻辣鸭头!”
獒哥拔腿就跑。
陆二少靠在展柜旁,笑得肩膀都在动。
闻岳倪提脚就追。
“你还笑!那玩意儿吃了会中毒的!”
獒哥一个漂亮漂移,冲出主卧。
闻岳倪追到门口,
“吐出来!快给我吐!你吃进口罐头吃腻了,想换昆虫蛋白是吧?”
獒哥停在楼梯口,回头看他。
嘴里的蛾子完完整整。
它只是叼着。
尾巴还在摇。
闻岳倪生气了,
“你倒是吃啊,不吃你叼它干嘛?当花戴吗?”
獒哥歪了下脑袋。
闻岳倪指着它。
“我数三下。”
陆二少从后面走出来。
“三下之后呢?”
“我跪下来求它。”
獒哥叼着那只长尾天蚕蛾,
闻岳倪头皮发紧。
完了。
这只扑棱妖怪,没准比他余额加医保报销额还贵。
“发财。”
闻岳倪放轻嗓子,慢慢蹲下去。
“张嘴。”
闻岳倪把左手伸过去,捏住獒哥的大嘴。
“弃暗投明,现在认错还来得及。”
獒哥喉咙里呜了声没松。
“你还敢呜?”
“你知不知道你叼的蛾子值多少钱?整条狗卖了都赔不起。”
獒哥的尾巴停住。
“别不服,”
他继续教育闯祸得毛绒绒。
“你叼它干嘛?你喜欢蛾子啊?喜欢我给你买玩具,十九块九一袋,十只装,颜色还鲜艳。”
獒哥鼻腔里喷出热气。
“你别嫌便宜,便宜的咬坏了不心疼。”
闻岳倪一只手掰不开狗嘴,气得想用石膏胳膊上阵。
刚抬一下,疼得他五官集体罢工。
“嘶。”
陆二少动了。
“别碰右手。”
陆二少走近两步。
獒哥尾巴当场夹住,嘴也松了半分。
闻岳倪抓住机会,捏着标本尾端往外抽。
“对,对,松口,漂亮,狗生还有机会。”
标本抢救出来,
闻岳倪整个人都麻了。
长尾天蚕蛾的左边触角断在他手里。
翅膀沾了大狗狗的哈喇子,灯底下亮得非常醒目,
闻岳倪盯着残骸,半天没憋出话来。
“……还能抢救一下吗?”
“用502行不行?或者学视频上那种,泡面加胶修一切,桌子能修,瓷砖能修,扑棱蛾子也能修吧?”
陆二少把标本从他手里拿走,开始介绍东西的来历,
“这只是南美的,我在秘鲁待了五天才逮到。”
闻岳倪眼皮一跳。
五天。
秘鲁。
为了这玩意儿。
脑抽吧!
陆二少继续说:“回来展翅的时候手抖了下,后翅脉络歪了,留在柜里一直想补。”
他说得轻巧,闻岳倪却听出别的味儿。
“那你骂它吧。”
獒哥把脑袋往地板里埋。
“骂狠点,它吃硬不吃软。”
陆二少把标本递回闻岳倪手里。
“行了,反正也不完美,你拿去当书签吧。”
闻岳倪定在原地。
“啥?”
“书签。”
“靠,老子一点都不想要好吗!”
“神他妈书签,翻书看到这玩意儿,会把书连带里面的玩意儿一起烧给先人好吗。”
“怕成这样?”
“这不叫怕,这叫生物审美分歧。”
“它很贵。”
“贵也不行,贵的鬼也是鬼,不能因为它镶了金边就让我半夜跟它对视。”
闻岳倪看着手里那只断触角的蛾子。
真难看。
翅膀长得跟阴间小披风似的。
他怕虫子,讨厌蛾子,尤其讨厌这类“翅膀一开能扇人”的。
但别人珍惜过的东西,被一句“不完美”就丢了。
听着不对劲。
闻岳倪把标本往陆二少手里塞。
“我不要,你放回去吧。”
“粘一下不就好了?断触角又不是断命根子。”
“你蹲了五天的东西,别因为狗咬了一口就不要好不好。”
“想想你在秘鲁被蚊子咬的那些大包。”
“难道你的五天血汗,还比不上闻发财一嘴哈喇子吗?”
獒哥装死装到一半,听见自己名字,尾巴很轻地动了下。
闻岳倪低头骂它,“你还敢动尾巴?是不是欠拍。”
陆二少终于把标本接了回去。
转身进了标本室。
闻岳倪跟了进去。
陆二少把残损的长尾天蚕蛾放回操作台,从旁边抽屉取出镊子、细针、透明小瓶。
闻岳倪一脸惊叹,“还真会修啊?”
“会。”
“用泡面吗?”
“你闭会儿嘴。”
闻岳倪闭了三秒。
“那用胶水?”
“微量胶。”
“贵吗?”
“你再问价格,我把你石膏上也写个价签。”
闻岳倪老实了。
陆二少低头修那根断触角。
闻岳倪看得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他忽然发现,这人身上有很多乱七八糟的专业技能。
开车吓人。
威胁人很有想象力。
修蛾子也会。
上帝造他的时候是不是把说明书打乱了?
獒哥趴在门外,前爪搭在门槛上,
闻岳倪回头瞪它。
“你还好意思看?闯祸精。”
獒哥耳朵塌了,鼻子贴着地,
那声音委屈得要命。
闻岳倪绷了两秒,没绷住。
“行了行了,进来,别趴门口吹穿堂风。”
陆二少还在修触角。
闻岳倪伸脚轻轻蹭了下狗耳朵,“爸还在呢,他没说剁你。”
陆二少开口,“你哪只耳朵听见我不剁了?”
獒哥整条狗绷了下。
闻岳倪赶紧安慰:“他开玩笑的,”
陆二少把镊子放下。
“修好了。”
闻岳倪探头看。
断触角接上去了,细看还能看出痕迹,但比刚才顺眼,剩余的就当残缺美吧,
“这技术不去修文物可惜了。”
陆二少把长尾天蚕蛾重新放回陈列架。
闻岳倪的视线被角落里一只白色标本勾住。
那只跟别的不一样。
翅膀很薄,白得干净,边缘透光,看上去没有攻击性。
闻岳倪指了指。
“这只不一样。”
陆二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枯叶蛱蝶白化个体,”
闻岳倪愣了下。
“不是蛾子?”
“蝶。”
“怪不得看着顺眼。”闻岳倪靠近观察,“这只还行,至少不像别的那些……长着脸。”
“你夸我收藏的东西好看,我能不能理解成你在夸我品味?”
“不能。”
“我夸的是它跟你其他藏品不一样,没那么吓人,别往自己脸上贴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