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二少拿起刀。
腕骨和指节在灯下轮廓分明，
排骨被利落切成等宽小段，刀刃起落之间带着节奏，没有多余的犹豫。
食材处理完，整齐码在碗里，等着下锅。
砂锅上灶，姜片葱段丢进去，海参和鲍鱼分开焯水，花胶用黄酒泡着去腥。
锅里的水咕嘟冒泡。
闻岳倪的脑袋从客厅探过来。
“你做什么？”
“佛跳墙。”
闻岳倪视线落在他握刀的那只手上，
“你……平时练刀练的就是这个？”
“切菜而已。”
闻岳倪跟脚边的獒哥咬耳朵。
“发财，看见没，你爸我要是哪天跟这人吵架动手，活不过一个回合。”
“你想跟我动什么手？”
“切菜就切菜，耳朵别那么灵。”
“我是说，”闻岳倪的视线落回砂锅里翻滚的排骨上，“要是哪天你想对我动刀，麻烦从脖子开始，给个痛快。”
“我对你动刀？我舍得？”
“你那刀法留着对付排骨就行，对付我用别的。”
“用什么？”
闻岳倪尾音拐了个歪弯。
“你少拿那个眼神看我。”
陆二少把勺子搁在锅沿上，往闻岳倪这边倾了半步，
灶台的热气裹着雪松的底调一块儿压过来，黏着闻岳倪不散。
“哪个眼神？”
“就现在这个。”
“我看我自己厨房里的人，犯法？”
那道目光从闻岳倪的下颌线开始，慢悠悠滑到喉结，再往下走。
闻岳倪果断降温拐了方向，
“佛跳墙……很复杂吧？”
“还行。”
“要炖多久？”
“三个小时。”
“你不用搞这么隆重，吃个炒饭就行。”
陆二少拿勺子撇浮沫，“伤员要补。”
“我骨折又不是大出血，补那么猛干嘛？”
“你昨天喝粥的时候嫌味道单一，前天吃面的时候嫌配菜不够丰富，大前天……”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难养。”
“不难养，”陆二少把火调小，转过来时擦过闻岳倪搁在台面上的手腕，一点都不像无意，“就是嘴刁。”
“嘴刁跟难养有区别吗？”
“有，嘴刁的人值得伺候。”
闻岳倪决定闭嘴。
再聊下去，这厨房估计得着火，他可不想在这里被办了。
*
302公寓楼下。
宋曦延靠在单元门旁边的墙上。
他已经在这里蹲了四个小时。
手机拨出去十七个电话，全部无法接通。
按他的判断，闻岳倪不会主动拉黑他。
问题出在陆拾彦身上。
宋曦延抬头看了眼三楼的窗户，灯不亮，他收起手机，决定继续蹲。
他精神上是深情男二。
肉体上是蚊子自助餐。
空气潮热，302公寓的绿化带里蚊虫密度堪比生化武器投放现场。
宋曦延每隔三分钟就得不动声色地给自己大腿拍一巴掌。
啪。
一只。
啪。
又一只。
他的左腿被咬了五个包，右腿三个，手臂上两个。
蹲点时的标准站姿彻底变形，左手背在身后，
右手垂在侧面，看着像在思考人生，实际在够大腿内侧第六个包。
爱能克服一切。
但不防蚊。
又一只蚊子落在他手背上。
宋曦延直接一巴掌拍死。
保姆车停在302对面的路边。
小李在驾驶座里举着望远镜，对着楼下那个身影观察了四小时。
他给老大发消息。
“302楼下蹲的那人，身份已确认，是上次酒店里那位，要不要找个理由赶走？”
陆二少的声音懒洋洋的，背景音是油锅的嗞啦声。
“哟，他这么喜欢蹲，让他蹲着好了。”
“我们大概两三个月才回302，时间充裕，不急。”
“楼下蚊子多吗？”
“不多的话你再放点过去。”
小李：“老大，误伤友军就算了吧，我也蹲楼下呢。”
陆二少没再回复。
小李把手机揣回兜里，远看见宋曦延那边又是巴掌起舞。
哥们儿，你蹲的人在庄园享福呢。
蹲到蚊子传宗接代，也等不来。
*
庄园厨房里。
砂锅盖子掀开，热气往上蹿。
陆二少往锅里加了最后一味调料，盖上盖子，转小火。
他心情好得不行。
佛跳墙要炖三个小时。
情敌要蹲到入秋。
完美。
302公寓楼下。
邱秋提着保温桶从车上下来。
灰色丰田报废之后，她借了飞疙的车，
本来不想借，但公共交通带保温桶和一堆药材实在不方便，她勉强同意了。
飞疙从副驾跟出来，伸手要帮她拿东西。
邱秋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我又不是残废。”
飞疙识趣退后，跟在后面上楼。
302门口。
邱秋敲门。
咚咚。
没人应。
又敲。
咚。
还是没人。
邱秋加大力度，“倪仔！开门！”
走廊里回荡着她的声音。
隔壁301的大妈出声提醒，“秋秋，倪仔不在家，好几天没见他回了。”
邱秋脸色变了。
她转头看飞疙。
飞疙先一步开口：“别急，人应该是被他对象接走了，伤成那样窝在这小破屋里也确实不方便。”
邱秋的火气从胃里往上顶。
“嫌老娘家小是不是？老娘这儿放不下他？非得跟那个野狐狸走？”
“我不是这意思，估计是陆家那小子在处理安全问题，才把人挪走看着，打个电话就知道了。”
邱秋掏出手机。
闻岳倪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心虚，“姐……”
邱秋的嗓门直接拉满：“我炖了鸽子汤给你送来，人呢？”
她能听见背景音，有水流声，有人做饭。
“姐，我跟你说啊，你先别急。”
“我没急，就是想揍死你。”
“因为安全考虑嘛，阿彦这边条件……稍微好一点。”
“好多少？”
“就多了个客厅，和楼上，和花园，和按摩椅。”
邱秋没说话。
闻岳倪赶紧补刀式求饶。
“姐我保证伤好就回！石膏一拆我当天搬！”
“地址。”
“啊？”
“给我地址。”
闻岳倪顿了。
他不能给。
庄园的位置一旦暴露，邱秋会带着保温桶杀到门口。
“姐，没事我挂了哈，”
“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去？”
“不是不是！是路不太好找，我怕你导航导歪了。”
“你以为我方向感跟你似的？”
“姐你方向感一流，但这边确实偏，我明天给你画个路线图。”
邱秋不说话了。
闻岳倪的声音矮了半截。
“姐，我真的没事，他这边照顾得还行，正给我做佛跳墙呢。”
邱秋盯着302的门板。
“鸽子汤我自己喝了。”
“汤里的枸杞我放多了，你那头别加红枣，上火。”
“知道了姐。”
“少跟我知道了知道了，你知道个屁。”
“嗯。”
“药按时吃。”
“吃了。”
“石膏别沾水。”
“没沾。”
“上厕所自己解得开吗？”
闻岳倪的声音卡了。
“解得开。”
邱秋的呼吸停了半拍。
“那个停顿。”
“什么停顿？”
“你刚才那个停顿里，野狐狸帮你解的？”
闻岳倪的声带快要打结了。
“姐！我是单手操作不太熟练！纯物理原因！跟那野狐狸没有半毛钱关系！”
邱秋的语气冷了一度，“先这样，有事立刻给我打电话。”
“地址发过来，我必须知道你在哪里。”
挂了。
闻岳倪放下手机，整个人瘫在按摩椅上。
獒哥的大脑袋从他腿边探上来，呜叫了两声。
陆二少从厨房出来，“谁？”
“我姐。”
“丈母娘查岗？”
“你闭嘴，她要是知道厕所那事，今天的佛跳墙就是你的断头饭。”